半晌。
“你现在过去。”
“是。”
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比熟悉。走廊最深处的办公室,桌上东西的摆放,书架上陈列的东西,望出去的窗户能看到盘旋层叠的立交桥以及窗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
恍若昨日。
仔细回想起来,关于这件办公室的回忆好像一直都与惩罚责骂脱不了关系,每一次踏进来的时候都带着沉重的情绪。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崭新的工作证和听诊器。
“回来了就什么事情也别多想,”林远琛走进来,开了灯,看着眼前年轻的医生,“东西拿回去,这两天好好跟徐楷交接,今天开始上手术,一切如旧。”
陆洋伸手拿了东西,平视着走过来的上级,语气也非常平稳,仿佛中间这近两年的空白与彷徨都不存在,他只是寻常地出去学习或是轮转了一段时间,甚至像是刚刚休了个假。
“上手术我觉得还是缓一缓吧,住院总要交接的事务很多,我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久,科室的规矩有什么变化,杂事都理清楚了再来吧。”
寒意如同利剑一样直刺,陆洋平静地迎着他如同手术刀一样,想要把自己层层解剖开探析清楚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
“而且我很多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也快两年没上台了,什么都得从头来,先不着急,我想还是......”
“陆洋。”
林远琛打断了他的话。
“跟你之前做住院总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一个小时交接完,九点出现在手术室,就这样。”
“主任...”
“出去。”
林远琛一直是这样雷厉风行的风格,说一不二,不容拒绝和质疑,陆洋并不意外,也早已经没有争辩的念头和心力。他不是没有过气性,但是反抗带来的后果他已经尝过太多了。
“好神奇,你走的时候是你跟我交接,我现在要走了又变回我跟你交接。”
陆洋虽然没从对方的语气里读出嘲讽的意味,但是这件事情的确是讽刺。
“啧啧,杂事其实没多大的变化,主要是手术排人,其他教授的都还好,林主任的手术你要斟酌一下。现在啊,实习的学生来了都想着怎么偷懒准备考试,规培轮转的基本都想最后能去挤心内,骨科和肿瘤这些热门科室,之前的住院医三个人都跟去新院区,现在几个都是最近来的,”徐楷把成沓的资料往他面前一堆,又往他面前凑了凑,“不过林主任面前,科室的人都挺愿意做事的,你倒可以轻松点。”
“怎么了?”
“林主任,博导了,你懂的。”
徐楷跟他使了个眼色,交接的事情,明面暗面上的都说了不少。
“我过两天过去了,一切就交给你了。”
陆洋笑了笑,看着电脑里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头疼。
“啊,快到点了,查房应该早结束了,我们先过去手术室吧,”徐楷本想看一下时间,手机倒是恰好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话语简单,系统里也同时是显示程澄发来的单子,转院病人会诊。
“你上手术吧,我去看看,”陆洋看他有些为难的脸色,一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一边说道,“我把这些病历整理一下就去,你去忙吧。”
徐楷有私心他知道,毕竟过去新院区之后,治疗组也要慢慢组建筹备,能做的手术等级暂时还是比较有限,有高风险大难度的手术还是会转到本院来做。
况且能跟林远琛手术的机会不是那么容易求到的。
他也有私心,因为他并不想再次踏进那间固定的3号手术室。
陆洋站在电梯里,身前身后都挤满了人,直到超载的提示响了两声,门才关上。双眼有些失焦一般地盯着橙红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降。
如果可以,他连手术室都不想再进去。
急诊仿佛永远都充斥着孩童尖锐的啼哭,电话这头着急混乱的话音,迷茫焦虑的一张张脸庞和神色匆匆忙碌在其中的同事。
看着床边围着一圈的大人,陆洋轻叹了一下,小孩子生病,看着多少都会让人觉得难受。
双手消毒后,像往常一样焐热了听诊器探进了病床上的男孩子层层衣衫里面。
“10周岁,区医院那边转过来,小孩子半年多以来反复出现低热,不断出现心悸和头晕,最近还总是出现手脚青紫症状。一开始以为是着凉感冒,在家附近的诊所开了几次抗生素和感冒药。”
男孩有些气促胸闷,半闭着眼睛,就算盖着被子,也有些畏寒。
杂音一阵阵传来,在孩子转变了卧姿之后,强弱又有了变化,陆洋听过之后有些犹豫。
家属暂时回避的时候,陆洋看了一眼跟自己对接的是昨晚见过的那个规培的女孩子,他一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不起名字,一边简短地听了一下情况。
“昨天早上在家里突发晕厥,送到区医院的,这是之前做过的检查,彩超图片和诊断。”
女生的手脚麻利,说话也干脆,陆洋看着眼前的超声图片,一张张划过。
“他家里人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
“说是没有。”
“跟父母谈一下做一次TEE。”
“啊?”女孩子看着已有的诊断,但很快反应过来,“好的。”
陆洋微微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就看到程澄走过来,明显是忙碌的时候抽空过来的,语气有些不悦。。
“陆洋,楼上叫你现在马上过去。”
“那这里?”
“徐楷下来看,”程澄的脸色不是很好,“你赶紧上去手术室。”
电梯里依旧是拥挤得密不透风。
胸腔里似是一种难以平复的心气一直在翻涌,被人群淹没的片刻,陆洋沉下眼神,躲在阴翳里加上口罩遮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即便是无数次告诉过自己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他应该有所成长,工作上都可以忍耐,但是在这一刻快要冲垮理智的情绪还是让他紧咬了一下牙关。
这一层是真的已经太过陌生了。
换了鞋,工作证扫描过,机器将洗手衣吐出,换好后走进休息室,衣袖里内置的芯片在感应区贴过后,储物箱的门弹出,陆洋将手机和身上的东西全都锁进去。
刚踏进走廊,就看到关珩急匆匆地走出来,一头都是汗,身上的洗手衣也湿了一大片。
“我的天啊,你去哪里了?”
陆洋走过去,还没说话,关珩上来就是一通。
“老徐刚才整一台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在发脾气呢,你自己小心吧,赶紧洗手进来,喊你直接去8号。”
“为什么去8号?”
“那边在切右肺,肿瘤侵袭心脏的病人,好像术中出血,本来那么危险的位置,腔镜做好像风险就很大,结果缝口子的时候,破口越捅越大做不下去电话就打过来了,快点!”
手术室走廊的灯无论日夜都白得炽亮,水流冲刷过手掌到手肘,冷水一阵一阵的冲洗,但却总觉得莫名的滚烫,陆洋突然停下来所有动作,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关珩正要骂他别磨蹭了,却看到他脸上许久都没有这么清晰地显露过这么汹涌的愤怒。
话语都噎在了喉咙口。
在急诊夜班的时候,即使是被发疯狂躁的醉汉抓破了脸和脖子,或者是被不讲道理的病患指着鼻子辱骂,甚至出120时抢救了快四十分钟救不回人,被家属拉扯得白大褂都破了的时候,陆洋都没有过任何外露的情绪。
他好像永远都平和沉稳,在急诊的每一刻都和自身剥离,只是这庞大的医疗机构里一个工作机器,不像一个年轻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医生。
沉默了大概五秒左右,关珩看着他重重地一脚踢在洗手池旁不锈钢的支架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大响动。
“...你疯了啊,上班呢你干嘛......”
关珩慌乱地看着眼前有些全然陌生的朋友,镜子里陆洋的双眼通红,像是隐忍了许久的怒气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压抑不住,从心头向着全身的每一寸决堤着暴起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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