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工作了?一直待在这里,赶紧回去!”
可能是有些分心地想着自己的心事,陆洋稍稍心虚地意识到自己忘记顾虑到对方的自尊,在片刻的犹豫后,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我真的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跟师父多待一会儿......那我先去准备东西,等会儿来帮你换药。”
有些奇怪,总感觉今天的小孩子坦诚得有些不寻常,但林远琛只当陆洋在这件事上还是受了冲击,昨天也有太多事要处理没有在自己身边待很久,今天就随他吧。
站在护士站,清点着护士递过来的医用托盘里每一件物品,陆洋的心里杂乱着。手机里费用已经转账过去了,事情既然已经决定做了,他就绝不会后悔。
扯下手上的医用手套,扔进垃圾桶里,陆洋重新拿了一副新的,icu的住院医已经过来,等会儿会作为助手。
ICU一般是分晨晚两次会给患者做清洁擦浴等一系列的护理,有时候需要更换套管,有时需要做肢体的辅助运动来避免肌肉萎缩。
在等待的间隙里,陆洋在心外监护室内也走了一圈,看过了前一天手术送进来的病人,把需要下的医嘱和注意事项全都交代得清楚。
等到护理的工作结束,才带着住院医端着换药需要用到的器具物品,再次进入了单间加护。
林远琛的脸色看上去已经舒适许多,他对陆洋给自己换药倒是不排斥,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刚才用热毛巾擦过脸,又稍稍刮了刮下颚长出来的浅浅黑青胡茬,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见陆洋心事重重的,林远琛以为是刚才自己说了点重话又坚持让他出去,驳了小孩子的心意让他有点郁闷,有些无奈着只好找些玩笑话来缓解。
“刮胡子还是关珩刮得好,看不出来整天嘻嘻哈哈的,业务倒是很扎实。”
“怎么了?刚才弄得不好吗?要不等会我帮老师......”
“换药吧。”
还是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的窘迫和需要人帮忙的弱势,陆洋心里明白,但想到林远琛可以逼着自己说出困境,却不愿接受自己照顾,陆洋还是有些不舒服。
开始拆下林远琛刀口处的纱布敷料时,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临床上独立做换药似乎也是在林远琛的目光下完成的,没记得错的话是个小女孩,室间隔缺损,刀口在右腋下,小女孩很怕疼也很爱哭,他换个药非常费劲,还被林远琛训斥了,换个药都换得满头大汗。
但也是那个时候,林远琛告诉他,先心的小孩子很多伴随着情绪的敏感和爱哭闹,虽然有耐心是好的,但手上也一定要稳定和果断。
快准稳地结束比心急如焚却笨手笨脚,更能减轻病人的痛苦。
钳子夹着碘伏棉球,轻柔也迅速地进行着全方位的清洗消毒,陆洋在做的同时也一直注视着林远琛脸上的表情。
距离离得很近,呼吸的节奏都能够感知到,目光总是在交错的时候有些下意识地游移开,林远琛也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甚至还会开口提点一旁的两个住院医在换药时需要注意的点,提醒他们观察陆洋的操作,像是完全不在意教学工具就是自己一样。
肯定还是有疼痛感的,但林远琛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可陆洋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尽力地放轻和加快动作。
“等会儿会安排几个项目的复查。”
“这个暂缓再说。”
林远琛见陆洋有些疑问地抬头看向他,又解释道。
“等下要见一见人。”
事情还没有结束,案件还在侦办,现在林远琛已经渐渐恢复,稍后估计会有警方的人过来了解情况。
师生之间从林远琛醒来到现在,其实一直有意无意的避开这个话题,毕竟太过沉重各自也有情绪,陆洋见林远琛脸上阴沉下来,不想在这时候让他多动怒,也就不提了。
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林远琛看了一眼来人,目光微微沉下来。
“爸。”
这是林远琛的父亲?陆洋看着眼前身形跟自己老师差不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林远琛说道。
“这是陆洋,是我的徒弟,陆洋,”林远琛转过来看着他,“林教授好。”
陆洋马上规矩站好稍稍弯腰,听话地照着重复了一遍,“林教授好。”
“你好。”
声音低沉就算口罩遮住,都能看得出来两张脸庞应该是非常相似的,就连身上那种冷淡得几乎有点冷漠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陆洋没有再久留,带着住院医把东西收拾好就出来了。
室内,林振川也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
“你开始跟老张那边闹矛盾的原因,就是这个学生?”
林远琛平静地反驳着。
“我们没有在闹矛盾,我在搞他,他也在搞我。”
林振川冷笑,“你觉得这像样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一个这么大医院的科室主任,高校教授,你在做什么?”
“父亲,就算我现在不是躺在病床上,这里也是我的科室,是我的心外科,”林远琛的语气也失去了温度,“您从北京过来看我,我很感激您,但如果您想要教训我,那就请您离开。”
冷哼了一声,林振川没有像昨晚那样怒起质问他的态度,反而是在片刻的空白后,克制着自己的脾气,说了一句。
“冯律你也知道了,我已经联系他了,我也已经请他过来负责你的事情。”
“我也说过了不用,我把法务相关都委托给了我的同学于智杨,他是跟我们同校师兄弟合伙开律所的,等会儿警官过来,他也会到场。”
“远琛你怎么这么固执!我给你找的是业内什么地位的律师,你难道不知道吗?”林振川急了,手重重地拍在了床上的小桌,语气也更加激烈,“还得给你擦屁股处理老张那边的事,你看看你一个快40的人了,你到现在还活不明白!”
“处理什么?”林远琛讽刺地笑着反问他,“我并不需要你帮我处理什么。”
......
隔着很远虽然听不到,但陆洋在护办台脱下无菌衣后消毒双手时,遥遥能看到一点单间里面的动静,看上去似乎不太愉快。对于林远琛的家庭和成长他其实一直知之甚少,以前无论是从林远琛还是程澄那里听到过的碎片也是慢慢拼凑的。
门诊那边的电话打来,陆洋在登记表签过名就离开了。
下午,在科室内修改手术排期和检查上午下的所有医嘱时,陆洋看到新闻,已经经过马赛克模糊面部处理的女人身影出现在了电视上,她已经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移送检察院审查逮捕。
刚走进办公室的吴乐本来正向着陆洋过来像是有话要说,但看着屏幕上这条新闻,一时也沉默了,脸色复杂,很快就转开头不看了,讲起正事。
“师兄,那位新来的颜主任,就是虹口那位主任她的手术,我能跟台见习吗?”
“我看一下,今晚?可是你不是马上下班了吗?你要是愿意留下来的话,可以呀。”
“好,谢谢师兄!”
吴乐高兴了一下,只是笑容很短暂,很快就有些沉重地提了一句。
“楷楷恢复得很好。”
“那边的同学跟我说,可能这周内就可以出院,他奶奶过来照顾他,他爸根本不敢出现。”
陆洋看着自己电脑里的表格,半天才说到。
“我以前玩过一个游戏,我很喜欢里面的那句话,众生虽苦,还望诸恶莫作①。”
吴乐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下莫名的透着一种陌生。
“就算当街伤人情节严重,引起舆论社会影响恶劣,但老师没有死,她的那些忏悔,那些伤人之后没跑之类的动作,都会成为她的辩护。”
“可是我觉得她应该死。”
医生穿着白大褂是救死扶伤的人,这样的话从陆洋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尖锐。
极致的愤怒,很多时候并不浮于表面的,它会缠绕着性格最深处的偏执,沿着身体的每一寸血管筋络不断扩散,平静地包裹着每一刻大脑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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