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珩的嘴保持着不动,从喉咙里憋着小声地提醒他。
“呃嗯,心率,血压血气,尿量,动脉压静脉压,引流量,引流量颜色......”
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讲得也没什么条理,林远琛微微皱了眉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强调着术中排查出血一定要谨慎。
“他刚才还在说你专注负责,能迅速判断,你上来就一副开会走神的样子,妈的,真服了你了,”散会的时候,陆洋不出意外地被留下了,关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眼他手上在画的草稿,“嚯,这血管有意思。”
有点像是小学生上课走神被留堂的感觉。
会议记录本摊开在桌上,林远琛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医生。
“这个手术已经排期了?”
“...没有,”陆洋回答道,抿着嘴有些犹豫,“做了增强,还在评估。”
“那你那么着急干嘛?”
语气带了几分下意识散发出的威严和压迫感。
林远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本子,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要辩解,大概是停顿了一下才问的。
“陆洋,这种会,让你很难受是吗?”
陆洋看着他,有一些惊讶,若是从前根本就不需要听任何辩解,心不在焉这样的毛病,尺子早就抽上来了。
他第一次在林远琛的指导下写准备投稿期刊的论文时,经常整理数据和参考材料忙到半夜,第二天还得上班忙临床,在手术会议上走了神,手术讨论记录文书上出了差错,林远琛没有多说什么就动了手。用的是办公室里当作镇纸用的钢尺,力度很大连着打了数十下,不给他缓和喘气的机会,抽得他双手整个手心都通红高肿起,手掌一整天又疼又胀,拿笔拿刀都辣痛得太阳穴一直跳。
眼神一直有些闪躲,但现在,林远琛很有耐心地一直在等他的答案。
他不像韩主任。
每个人对待这份工作有不同的态度,他也一直赞成不应该道德绑架的观点。但是他也做不到那么轻松,庆幸只是影响自己团队的考评,没有成为死亡率的数字影响到科室所有人的绩效和奖金,韩教授下了会还能笑着走过来问他吃不吃披萨,接不接受榴莲的味道要不要加双份芝士,毕竟他们昨晚都辛苦了,出去吃的话时间难协调就干脆叫到医院来好了。
他虽然跟着笑,心情却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
“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让你想到之前那次?”
陆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眸里是真诚询问,并没有生气或是其他的意思,内心里挣扎了几秒才点了点头,承认下来。
倒也算比之前坦白了一点,林远琛叹了口气。
“管理上有规定,虽然不仅仅我们的原因,但别的科室也看着,随便开个会过去肯定不行,而且”林远琛说着,也停顿了一下,“这次跟那次的情况不一样。”可能是觉得自己想要安慰或者平复对方心情的话语有些苍白,他最后又补一句,“不要多想,陆洋。”
小孩子站在面前,不知道该回应什么的样子,林远琛可以理解也不强求,拿起一边会议记录本瞧了瞧,眼里有轻微的闪动,像是在心里过了一件事情。
“我等会儿会下去picu看看也再见见家属沟通一下,手术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排在下个星期吧,手术日排不开的话就排晚上,实在不行就星期二,梁主任只有两台,我接他后面做就好。”
下个星期?
陆洋回忆了一下,按照林远琛手术,会议和授课的大部分行程来看周末是可以排的。但既然主刀开口了,自己也没必要多说什么。林远琛看他一眼,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的一丝疑惑也被轻易看穿。
屏幕直接推进自己的视线,平板上显示着孩子身体各项常规检查的数据,陆洋抬头的时候就接触到了林远琛瞪过来的仿佛在责备他这都不明白的目光,微微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是,我知道了。”
这件事要是放在以前,也不可避免地会以疼痛作为提醒和惩戒,但是林远琛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交代了几句跟家属说明情况时需要注意的,就没有其他的话语了。
我不是你的老师了,那些方式也不应该再对你用。
陆洋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说过的话,心里突然隐隐泛开了一阵微微如同堵塞一样的酸胀感,说不清也道不明,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怕是有点好笑。
不用怕被打有什么不好的吗?难道还自己上赶着找打?
林远琛一直看着平板上的信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眼前小孩子脸色的变化和双眼里一闪而过的阴翳。
但看到他往门外走的时候,林远琛还是叫住了他,“陆洋。”
陆洋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但林远琛在跟他视线相对的数秒里,也只是犹豫着把话暂时按下。
“没事了,出去吧。”
总要有个过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将日积月累的重霜融化也需要漫长与耐心。
岁月总会将一切归还。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图像与刚才看过的画稿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只是合并的问题要要更加复杂一些。两个案例,两组图像,两份信息,林远琛想了想还是划开了手机的锁屏,拨通了电话。
晚上在值班室查完了手术记录,不太放心又去一趟PICU,陆洋消毒过手轻轻走近,看着正躺在病床上小小的孩子,身体因为这个病造成的发育不良而比一般同月份的孩子还要瘦小一些。
肺动脉压力偏高,所以陆洋开的医嘱是低流量间断给氧,输液泵连接着孩子脆弱的血管,现在因为入睡了所以没有哭闹,但小孩子一个人待在监护室里见不到父母,估计白天也肯定是哭闹不停的。
“母乳可以一天分多次,喂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让孩子呛咳,补充的白蛋白按照我开的......”陆洋走出来的时候一边重新地消毒着双手,一边叮嘱着PICU值班的护士,抬头就看了坐在外面的孩子父亲。
对方看着有话要说的样子,表情有些焦急又带着几分尽力想要遮掩起的窘迫,眼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等会儿有什么遗漏的我微信再发给你,先忙吧,辛苦了。”
“好的,陆老师。”
无法进入监护室陪护,只能通过医生护士的只言片语了解到孩子的情况,陆洋可以理解作为家属的着急。
值班室里,陆洋给他倒了杯热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人心凉,孩子父亲的手在接过杯子碰触到的时候也是很冷。
“我们的父母都觉得我们还年轻,可以考虑再要一个。”
“我老婆一直都是听爸妈的,没什么主见,可是我觉得不能放弃......小孩子来身边都是有缘分。”
仅仅只是说起,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声音便哽咽了。
“我现在在网上试试那些筹款的平台,医生,他这个情况如果手术的话,那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有影响?会不会身体不好?”
陆洋看着他,心里轻轻一叹,还是很谨慎地开口回答,“大部分情况看,矫治及时对他远期,比如以后正常生活是没有影响的,预后比较乐观。”
“但是还是要看具体的情况是吗?”
“...对,”陆洋点点头,的确医生给不了保证的话语,“我们肯定是尽力的。”
“那......多久才能做手术,医生你知道的,这监护室每天我一睁开眼睛就是上千块,我......”
陆洋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手术是需要足够的耐受力的,他现在情况并不理想,所以我们才会给他吸氧,加上输液挂着这些营养,抗生素治疗他呼吸道感染,他的身体是需要明显改善之后才能进行手术的。”
看着孩子父亲低落下去的神情,眼眶里渐渐抽离着光亮,变得黯淡,言语在此刻多少有些无力。
“所以说,真的不能生病,”关珩听了他的描述,调整了一下自己颈枕的位置,摇了摇头,“他爹在外面坐了快一整天了都不走,看着就难受。其实PICU的小姑娘告诉我,那孩子不像别的有呼吸症状的孩子一样哭闹不停,就是张着嘴很努力喘气,喝奶,看着就是个懂事的。哪像咱们护长那个头胎的男孩子!天啊,哭起来跟自带音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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