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学生的时候明明很稳重的。
陆洋低声地反驳了一句,林远琛手里的筷子直接调了个头,一手拉过陆洋的手腕子,筷子粗的一头就狠敲上了他的小臂内侧。
“嘶嘶——啊——”
没有防备,两下就留了两道红痕,陆洋一下子就疼得皱了脸。
“我看你是太久没罚站了!”
“疼疼疼,吃饭吃饭吃饭。”
对于医生而言,在整个从医的生涯里,也许会有很多患者是很久很久也无法遗忘的。
看着眼前的这个病例,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切断,缝合,矫治的每一步都需要严密的计算与策略,陆洋跟林远琛讨论着,脑海里会想起的并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很多人,很多个病例。
他会想起郑晨阳,会想起望望,会想起在不久前他深夜急匆匆跟吴乐一起下去急诊,遇到的那个病人。
是个很小的孩子。
被送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口唇发绀,双手紧紧握成拳,呼吸不畅,几乎昏厥,看上去情况非常紧急,因为之前有先心病史,电话直接打了上了。家属实在担心,始终不肯从抢救室出去,当值的医生一直在外面处理,做着安抚,但一帘之隔,整个急诊抢救室的拥挤嘈杂和喧闹,还是包围着他们正在忙着抢救的医生和护士。
直到后来何霁明从创伤抢救室过来,他已经不是以前总是心里没底,畏畏缩缩的样子,声音坚定有力,没有退缩,让一切很快恢复了秩序,家属暂时被请到了沟通室。
陆洋当时无法分心,尤其是在看到孩子身上隐约青紫的肤色后,心中更是有了判断,他和吴乐急救的所有措施都必须再快些,再快一些,才能把人抢回来。等小孩子情况稳定下来之后,转过头才发现,何霁明把需要的知情同意书和相关的检查准备都已经开好了。
配合过多次之后,彼此对于工作的节奏和所有的步调都已经熟悉,很大地提高了效率。
可情况并不理想,小孩子的肺动脉高压进展已经超出了可以掌控的范围,现在能做已经有限,连手术的机会都被剥夺。
程澄作为急诊大科主任在里面跟心内的医生讨论着后续的治疗,何霁明看着正躺在急诊重症监护室内病床上的小孩子,跟他们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后,还是一起默默地退了出来。
陆洋当时看着微微睁开眼睛的小孩儿,他也许还太小了,只是觉得很累很不舒服,并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看着只让人觉得心酸。
家里人坐在监护室外,孩子父亲和母亲的脸庞看上去眼泪都要流干了。
就算已经经历了很多,经手过无数病人,在急诊团队里已经是非常出色的医生了,何霁明看着这样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有些红了眼眶,问着陆洋。
“真的不能试一试吗?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陆洋脸色也黯然着,摇了摇头,第一眼扫过所有的影像报告,他就知道手术已经起不到作用,外科做不了什么。将情况跟在外地开会的老师交流过之后,林远琛也下了同样的诊断。
这样的患者只能尽量通过药物和一些维持性措施延长寿命。
现在想起来,陆洋都还是难免有些遗憾,林远琛端着茶壶过来,帮他加了水,陆洋才缓缓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林远琛看他点头道了声“谢谢”,然而脸上的郁结还没完全消散,知道他心里有事,也没有追问,而是拿过他之前的手术方案,上面已经批上了自己的一些思路和建议。
工作也好,生活上也好,伴随着更多的了解,两个人都渐渐有了更多的默契,陆洋看得很专注,这台手术,林远琛的意思非常明白,要让自己来主刀,所以他对于每一步的考量和所有可能的假设都必须更加全面。
手术的前一天,还有一些需要完善的检查,结束了第二次手术会议,林远琛去见了孩子的家长,陆洋没有一同去,而是走进了病房。
女生的气色好了一点,前两天说是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今天的情况还可以,情绪看上去也稍微稳定了一些。
突然面对生病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一件难事,陆洋走到她的病床旁,还没开口,就听到女孩子主动问道。
“你就是上海来的医生?要给我动手术的?”
“嗯,是呀,”陆洋笑得柔和,拿起床边的记录,看了一下调整过强心和营养心肌的药物后女孩的情况。
“好年轻啊......”
“看上去不太像很厉害的样子是吗?”
陆洋说着,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一下头,但很快她也藏不住一直沉沉压在心里的担忧和顾虑,带着些许悲观的情绪问道。
“医生,我现在休学了一年治病还能有用吗?我还想参加高考,我还想去外面读大学,我还想考研,想深造读博,我......我能治好吗?”
“我一定尽全力,我们都要有信心。”
陆洋想要宽慰她,可是女孩子却难过地低着头。
“你也没有把握,是不是?我知道手术这种事情没有医生敢打包票的。”
陆洋看着她这样,也不想让她的情绪一直这么低落,便在床旁的椅子坐下,带开了话题。
“那我们来想想看,等你治好了,你高考想考去哪里呀?想学什么呀?”
床头的柜子上还放着书包,塞得鼓鼓的,旁边还有两个试卷夹,都装得很满,小姑娘一直没放弃复习。
“我是理科生,我现在想报的专业是生物制药,以后我想做罕见病方向的科研。”
女生平静地说着,看向陆洋,叹了口气后又像是想定了想法,鼓足了勇气问道。
“几次月考看下来,我应该能考到我想去的学校的,可是现在还是得先治病......医生,如果做了手术的话,最好的请况下,我能不能...读完博士?”
小姑娘的语气还带着稚气,也许是这两天一直都在不安和忐忑,计算着最好和最坏的可能,对照着以后攻读每一个阶段的学业需要花的时间,想着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机会,能不能来得及触碰一下梦想的大门。
陆洋心里有一刻像是被拧起来一样的酸疼,不管工作多久,不管面对再多的生死与无力,他永远都不会麻木。
很多病人都问过这样的话,做了手术能不能根治,换了瓣膜,做了移植能活多久,不做手术还有多少时间。又是心脏外科,这样关键的器官出了病变,很难不跟死亡联系在一起,而一旦牵扯到死亡,这一直都是一个晦暗的揪心的问题。
直到站在手术准备室里,陆洋心里都依然在想着女孩子问出口的话语。
对方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他也不是很会安慰别人的人,说不出多么漂亮的话,所有的宽慰也都有些苍白,他唯一能做就是在手术台山切切实实地去争取,去跟小姑娘一起战斗。
林远琛在术前又跟他捋了一遍思路,这一次踏进手术室之后见到的不再是仓促组好的手术团队,麻醉科和体外循环组的医生已经就位,患者已经推进来躺在台上。
在原科室医生前面的准备都做完后,林远琛跟陆洋洗过手穿戴好手术衣和手套,一旁依然是跟上次一样围满了见习的本院医生和护士,在众人的视线里,两个人走到了手术台边。
只是这一次位置互换,陆洋接过器械护士递过来的刀具,在林远琛的辅助下,有条不紊地打开了患者的胸腔,开始确认着心内畸形的情况。
因为血管生长的情况复杂,每一步的观察和操作都必须格外小心,陆洋的手很稳,无影灯下,他被口罩遮挡住的脸庞,冷静从容,没有其他的表情,就像站在他对面的老师一样。
升主动脉插灌注管,陆洋没有抬头,“引流管准备放。”
右上肺静脉放置左心引流管,吸引器一直不停地抽吸,回收着胸腔血液,林远琛跟他的合作迅速又敏捷,做完荷包缝合,陆洋又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刀械,指端探入血肉慢慢碰触着轮廓。
发达的侧支循环和大室缺支撑着女孩子在合并多种心内疾病的情况下成长到现在,他需要把许多复杂的血管走行全都确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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