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卿双脚灼热,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因为这证明,他还切切实实活着。
一次又一次,他都成功在绝境中活了下来。
丹卿曾经很奇怪,他甚至以为,是云崇仙人偷偷在九重天帮忙。
然而破坏天地规则,所要承担的惩戒,以云崇仙人修为,似乎负担不起。
或许,只是他生命力太过顽强,所以才能从命运魔爪中逃离吧。
又或许,是段冽也舍不得他。
是他在保佑他。
丹卿眉眼弯如新月,他下意识触摸胸口,却没碰到日夜贴身存放的小瓷瓶。
戛然止步,丹卿神情大骇,双手在胸膛搜寻半晌,他惊慌无措道:“我东西掉了。”
前面几人回头。
为首男人蹙眉,荒漠里丢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回来?
“很重要么?如果不是……”
丹卿赫然打断男人话语:“我自己回头找,你们把药草带走,还有,我房里砚台压着一张纸,写的就是药方。”
把竹筐递给他们,丹卿转身就往回跑。
几人面面相觑,终是追上丹卿,今夜他们若把楚郎中丢在这里,他必死无疑。
丹卿既愧疚又不安,但他不能失去最后的倚靠。
丹卿三番五次赶这些人走,可这些人偏偏死心眼儿。丹卿再顾不得他们,他双手不停刨着黄沙,大脑一片空白,此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找回段冽的骨灰,必须找回。
不知不觉,丹卿双手被砂砾磨得血红,再看周边村民,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是真心实意在帮他的忙。
站在漫天风沙里,丹卿瘦削身影几乎被黄昏暗色湮没。
他闭了闭眼,突然哑声道:“不找了,我们回吧。”
怔怔转身,丹卿独自往前,他眼神呆滞,仿佛被什么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在僵硬行走。
再见了,段冽。
这次,是真的真的再见了。
默默在心中和段冽道别,丹卿不停揉着眼睛,他努力在笑,鼻音却很重:“今天风沙好大,怎么一直往我眼睛里吹?烦死了!”
村民畏畏缩缩跟在丹卿身后,俱是不敢出声。
他们谁都没见过丹卿这幅可怕的样子,方才楚郎中蹲在荒漠,眼瞳猩红,像一匹想撕碎荒漠的孤狼。砂砾划破他掌心手背,他全无反应,他非常安静,可这种沉默,比歇斯底里的咆哮怒吼更恐怖,那个瞬间,他们几乎不敢再看楚郎中。
走出荒漠的那一刻。
丹卿悲哀地扯扯唇。
仰望浩瀚苍穹,丹卿笑容无奈,他知道,他再也躲不过去了……
少径山,容陵凝聚神力,尝试与面前的渺小星火建立桥梁。
这点魂魄实在过于微弱,稍不留意,便会被他神力吞噬。
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容陵读懂星火传达的弥留意念后,忽然身形一僵,他像是感知到什么,侧眸望向远方。
心脏似乎被蜜蜂蛰了下,痛感不是太深,却很持久。
“楚之钦”死了。
终究是段冽没能守护住他的“楚之钦”。
山风凌厉,容陵独自站在山巅。
他身侧也有一株扶桑树,年代更为久远,但它毕竟不是段冽与“楚之钦”的扶桑树。
容陵仰头望着繁密枝叶,仿佛梦回那段历程。
那几天,段冽瞒着丹卿,他趁他不在或繁忙时,偷偷爬到山顶,利用碎片时间,把红绸一根根系在扶桑枝木上。
无论上山还是下山,或是攀树,对当时的段冽来说,都不容易。
但段冽很快乐,他觉得,这是他出生以来,做的最轻松最虔诚的一件事。
他很享受,也很知足。
挂完最后一根红绸,段冽站在扶桑树下,他闭着眼,伸出双手,仿佛能跨越时光与空间,抱到未来的“楚之钦”。
他微微弯唇,温柔抚摸着丹卿头顶,细声说:“阿钦,别哭。”
后来,抱着骨灰站在扶桑树下的丹卿。
真的没有掉一滴眼泪。
第71章
崇德一年, 民间郎中楚之钦采集草药时,被荒漠突如其来的一股龙卷风带走。
边塞村民搜寻三天三夜,始终没有找到楚郎中的尸首。
半月后, 席卷边境的这场恐怖时疫,有效得到控制。
村民为感激楚之钦的贡献与牺牲,自发在沙漠立了座石碑, 特此纪念他, 并以鲜花和食物不断虔诚供奉。
九重天。
睁开眼的瞬间, 丹卿甚至以为, 他只是做了场漫长而曲折的梦。
无论段冽,还是楚铮、楚之钦,俱是他梦境之中的虚拟人物。
就连那些或悲或喜的情绪,好像也隔了层浓雾, 不再那般鲜活真实。
丹卿迷惘地走出无妄门,抬眸望去。
一座座仙岛与辉煌宫殿,悬浮于云间。仙人御空飞行,与展翅翱翔的仙鸟擦身而过。
丹卿怔怔望着那万丈金光红霓,以及无数祥瑞之气,下意识闭上眼睛。
为什么他会生出一种, 这里是虚妄, 而梦境才是现实的错乱感?
睫毛不安乱颤, 丹卿竟有些, 不愿面对这绚丽的九重天。
如同失了魂魄, 丹卿呆呆前行。
驻守天门的兵将目不斜视, 捧着仙果酒酿的仙子,鱼贯从丹卿身旁经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与清脆话语。
她们的关注焦点, 自然还是历劫归来的天族太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容陵神君回来后,变得有些冷漠?昨晚我和青梨送蟠桃到天后宫殿,侥幸偶遇太子殿下,他竟没有冲我们笑。”
“许是那场苦厄劫过于伤情,神君还未完全抽离情绪吧!”
“此言有理,也不知殿下如何堪破苦厄劫的,换作我,估计连初级苦厄劫都熬不过去。”
“容陵神君岂是你我等朽木能比拟的,真希望从前的殿下早日归来!他只要对我微微一笑,我可以美上一整年呢!”
“你就一年?我能开心十年好吗?!”
……
仙子们嬉笑调侃着走远。
丹卿站在琉璃珊瑚树旁,面色倏地惨白。
丹卿并不蠢笨,做楚之钦的时候,他心里眼里只有段冽。
那会儿,段冽的病情令他心力交瘁,丹卿没有精力思考其它。
苦厄劫?天族太子?蛊罂魔花?
这些词,突然在丹卿脑海串成一条线。
一个荒谬的猜想与答案,呼之欲出。
丹卿慌忙把它掐灭,匆匆奔跑在缭绕仙雾里。
大抵做凡人太久,丹卿竟忘记腾云。
他不停狂奔,仿佛在宣泄内心的惊慌无措。
直至途中,丹卿看到站在他身前的云崇仙人。
目目相触,只剩沉默无限蔓延。须臾,云崇仙人召来仙云,送丹卿回青黛殿。
“容陵神君,也刚历劫归来吗?”半晌,丹卿突然神色平静地问。
云崇仙人身体一僵,微微皱眉道:“嗯,太子的凡间命格,由六宫星君直接撰写,我们这等小仙人,事先俱不知情。”
丹卿面容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他渡劫还顺利吗?”
云崇仙人扯了扯唇,回道:“顺利,怎么不顺利?他成功化解了苦厄劫。回归那日,天生异象,日月同辉,九重天甚至还下了场浩瀚的灵花雨。”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一直到抵达青黛南殿,丹卿也没重新开口。
站在自家院落前,丹卿险些遗忘开启的禁制,他陌生地一拂袖,挥开结界,步入房中。
云崇仙人紧随其后,笑着说,“丹卿,你想喝酒吗?我为你精心准备了接风的灵酒,今夜我们通宵畅饮可好?”
丹卿迟钝地摇摇头,笑得有些呆板:“不好意思,我戒酒了,浪费了你的心意。”
云崇仙忙挥手:“没关系没关系,那我今晚留下陪你,我们许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题聊。”
丹卿仿佛没有听到,他逡巡着简朴居室,陌生的感觉是如此强烈。
真奇怪,他分明在此住了数千年,为何没有任何的眷念与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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