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摇曳,阳光穿过清泠仙雾,洋洋洒洒地从绿林罅隙渗出,筛下无数形状各异的光斑。
一袭墨色锦袍的容陵站在大丛青竹旁,他肩背落满灿烂日辉,恍若高不可攀的神祇。
但容陵神色并不怎么好看,他薄唇紧抿,目光寒冷逼人,一双黑眸里,仿佛蕴着凛冽,不复往日九重天太子的温润平和。
此情此境,丹卿莫名有些神思恍惚。
仿佛他穿越了时光,回到凡间,第一次看到段冽的场景。
彼时,那个一身冷酷阴沉的男人,就这样霸道张扬地,闯入了他生命之中……
丹卿不过短暂出神,已落后姬雪年等人数步。
加快步履,丹卿沉默地紧随其后。
蓊郁翠竹下,容陵冷眼望着瑶碧神女与李丹朱。
二女亦是理亏的模样,皆垂首低眉,神色颇局促紧张。
忽然,容陵仿佛意识到什么,蓦地侧眸望去。
只一眼,容陵便再也未能挪移他的目光。
他深深地,盯着那抹夹杂于重重人影之中的淡青色。
容陵眼睛一眨不眨。
直至酸痛无比。
多日未见,丹卿似乎又回到从前的那个丹卿了。
那个无论言行穿着都无比低调、不喜惹人注目,永远专注于自己平平静静小日子的丹卿。
容陵甚至能想象,稍后丹卿面对他时的模样。
丹卿定会清凌凌地直视他,星眸不含杂质,就像山泉那般澄澈干净。
他嘴角亦会弯起小小的弧度,真诚却不谄媚,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情愫。
他大抵会唤他“神君大人”,或是“殿下”,声音轻柔不造作,神态大方不扭捏,就像他从未偎依在他胸膛,也从未温软娇嗔地在他耳畔轻语呢喃……
其实,容陵不想看见这样的丹卿。
准确来说,他害怕看见这样的丹卿。
因为这个丹卿的眼里心里,再不会为他留有位置。
容陵所贪恋所期冀的,大抵是那个红衣热烈、一身孤勇,无所顾忌奔向他的丹卿。
可惜,那个丹卿已经死了。
被他亲手杀死。
“容陵,”快步走到近前,姬雪年毫不客气地直呼容陵名讳,他还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态度,极其放肆道,“我给你传讯,你为何不回?”
容陵倒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忘了。”
姬雪年信他这套说辞才有鬼:“什么叫忘了?我总共传了十多次呢!你可知我夜夜担忧你伤势,愁得日日心绪不宁,你却不顾我俩出生入死的情分,对我置之不理,当真好狠绝的心。”
容陵:……
众人:……
在场数人,皆神情各异。
瑶碧神女冷眼觑着姬雪年,眸光似审判。
李丹朱蓝俏则是想笑又憋着,表情颇滑稽。
了解姬雪年秉性的崖松,白眼都快翻上天。
至于丹卿,则有些神态僵硬。
他睫羽微微颤动,落下两片小小扇形阴影。
容陵受伤了?
莫非是上次黑崖……
容陵余光一直注视着丹卿,见他神色有异,容陵心脏猛地一烫,丹卿在紧张他的伤势,他还是关心他的,对不对?
容陵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他虽激动雀跃,理智上却不愿让丹卿知道太多,毕竟黑崖之事,牵扯甚广。
“不过是途经蓬莱,被恶兽所伤罢了,不值一提。”
姬雪年随容陵的目光,望向丹卿。随即轻扬嘴角,附和道:“是啊,好凶一只恶兽哦,竟连神仙骨肉都敢觊觎。”
容陵冷冷扫了眼姬雪年,暗藏警告。
偏巧瑶碧神女上赶着关切慰问:“殿下伤势可还要紧?都怪瑶碧不懂事,昨日竟还专程给殿下斟了酒。”
这话说得,仿佛容陵真喝了似的。
李丹朱没好气道:“是啊,瑶碧神女既然知道自己错了,是不是该主动向殿下领罚啊?”
瑶碧神女眼眶顿时盈出泪意:“丹朱妹妹说得对,求殿下惩处瑶碧,否则瑶碧怎能心安?”
李丹朱双臂环胸,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轻“嗤”了声。
场面顿时尴尬。
容陵面染寒意。
然周遭五丈之外,皆是朝戈倚帝派遣的甲等护卫,两族如此配合九重天的行动,容陵到底不好直接斥责什么。
他面无表情道:“方才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离韶宫仙灵翠大量缺失一事,待本君返回九重天之时,会如实向天帝禀明,届时还望倚帝、朝戈的两位族尊,能给出合理解释。”
此话一出,瑶碧神女和李丹朱都有明显惊慌。
仙灵翠乃离韶宫独有的天然凝结物,不仅能增加神器威力,亦能作为珍贵药材和罕见珠宝使用。
这些年,仙灵翠的采集由倚帝朝戈共同负责,瑶碧神女暗地里可没少中饱私囊。
至于李丹朱……
倘若真彻查下去,她那不成器的兄长,估计也难逃干系。
思及此,李丹朱狠狠剜了眼沈瑶碧,她长兄之所以如此行事,背后定少不了沈瑶碧的蛊惑怂恿。
二女各怀心事,总算闭嘴。
姬雪年但笑不语,时不时揶揄地看容陵一眼。
崖松紧绷着脸,又是着急,又好想生闷气。
太子殿下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好不容易和丹卿见面一次,怎可惹得两位女仙为他争风吃醋?当真是要急死他么!
丹卿反而是最平静的人,他默然垂眸,完全没有在意这段插曲。
听到容陵那番话后,丹卿着实松了口气,幸好容陵的伤与黑崖无关,否则,他定会感到愧疚,也会对容陵心存亏欠。
一旦抱有此般心思,他们便不能断的彻彻底底了。
唯有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他方能有底气,堂堂正正地、不分高低地面对容陵。
“惨遭迫害的那帮仙人,到底什么情况?不是说有救了么?”终于言归正传,姬雪年问,“可是当中有什么难言之隐?”
容陵颔首:“他们神识溃散,若非与紫葵草连为一体,早已生机俱断。如今虽可大量使用仙灵翠,挽回他们性命,但……”容陵低声道,“即便性命无虞,也与废人无异。”
气氛陷入死寂。
谁都没有开口。
半晌,姬雪年艰涩地问:“怎么个废法,是仙骨碎裂,还是仙根尽断?”
容陵答:“仙根。”
那便是再无法感应天地灵气,连凡人也不如。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绝大多数仙者,将修为看得比生命都重要,他们穷尽一生,追求的不过是更高处。
做惯了神仙,该怎么接纳一无所有的自己,又该怎么习惯生老病死的烟火红尘。
“若我沦落至此,当真不如死了算了。”姬雪年闭目喃喃道。
瑶碧神女轻声道:“我亦不能接受这般狼狈的自己。”
修为丧尽,感知不到仙灵之气,便意味着红颜旧华发生,女子皆爱美,难道她还要活着,用珠黄浑浊的一双眼睛,去看那些不如她的女人,全都过得比她好么?与其被这样活活气死,不如早早一刀了结她。
容陵神色平静无澜,似乎并不意外。
神仙亦有人性,当绝境来临,他们骨子里的自私懦弱恐惧,甚至是阴暗面,也会暴露无遗。
“若是我,我想活的,”丹卿突然开口道,他音量不高,眸光澄澈,哪怕视线落在容陵脸上,亦是清明磊落,不含丝毫芥蒂,“哪怕多活一年,我想,我也愿意活下去的。”
“我和他一样。就算我成了个废物,我阿父仍是我阿父,我院里种的花花草草也还是属于我,不会有丝毫改变。”李丹朱很是想得开,“仙界若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再者,做神仙本就辛苦,我这个少谷主,难道天天吃喝玩乐就能当吗?我的修为是凭空而来的吗?神神仙仙看着光鲜亮丽,孰知背后有没有累成一条狗。就好比殿下你吧……”
李丹朱不止嘴上说,还拿起容陵打比喻,“芝麻大点儿事,就得跑断腿,还要日日苦修防止实力被超越,仙民的拥趸敬重哪有那般好获得?若非殿下你生得妖言惑众,恐怕还得多多付出百倍努力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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