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老伯呆呆的,眼圈泛红道:“那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疯了?我不敢相信。”
杂货摊主嗓音轻浅:“谁又愿意相信呢!据说肃王中了奇毒,那样英武的大将军,就这样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去的时候,听说肃王刚从府邸跑出来,正在街上到处发疯,嘀咕着谁都听不懂的话。护卫们想把他带走,可他攻击性强,护卫怕伤着他,一直没能顺利近身。现在也不知道……”
“你说谁疯了?”
杂货摊主刚说到高.潮,话头陡然被横插进来的男声打断。
那人来势汹汹,瞬间扑到他眼前,把杂货摊主吓了一跳。
拍了拍胸口,待缓和情绪,杂货摊主抬头望去。
面前男子头戴帷帽,脸藏在纱帘里,看不清具体样貌,依稀是个年轻公子。
这位公子声线清泠,语气却生硬。说这句话时,他明显含着怒气,又难掩尾音的恐惧颤栗。
看来又是个不知道肃王已经疯了的人。
杂货老伯望着丹卿,情绪低落:“是肃王,肃王他疯了。”
“不可能。”男声回得斩钉截铁,还含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杂货老伯何尝不懂这位公子的心理,大家都一样,大家都不愿意相信。可真相就是真相。
杂货老伯沮丧地摇摇头:“是真的。哎,肃王现在可能还在柳巷,公子你要是真不信,你可以……”
话未说完,便见这位瘦削的小公子像疯了般,拔步就往街头疾奔。
他速度极快。
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春末,正午艳阳已有初夏的毒辣。
丹卿奔驰在寂静的街,他心脏狂跳,“噗通噗通”,仿佛都快蹦出来。
将至邻近柳巷的铜锣街时,丹卿忽然听到嘈杂无比的声潮。
嗡隆隆的,皆是人声。
丹卿脚步有瞬间停滞。
然后丹卿跑得比刚才更快,帷帽纱帘随风扑到脸颊,他无暇拂开。
耳畔是越来越剧烈的声潮,丹卿脑海里,却重复放映着杂货老伯的话。
他说:肃王疯了。
怎么可能?!
丹卿绝对不信。
昨日黄昏,他才与段冽分别,当时段冽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他说要他信任他,他还说除非他死,否则就算是爬,也会爬着来见他……
丹卿鼻尖止不住地泛酸,假的,全是假的。
可是,这里为什么有那么那么多的人。
他们为什么都要聚集在这里?
丹卿还没走进柳巷,堪堪只到铜锣街中间,便望见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衢城百姓把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神色悲凉,他们指指点点,他们皆望着柳巷那边的方向,不知在愤慨叱骂什么。
丹卿脑袋仿佛被吵得炸开。
他怔怔望着人潮,双腿一阵虚软,险些踉跄跌倒在地。
一股不好的预感,仿佛盘旋在阴雨天的乌云,把丹卿整个人都笼罩住。
不,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丹卿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段冽,绝对不可能是!
狠狠咬牙,丹卿不知打哪儿又生出股力气,他攥紧双拳,猛地冲向人群。
捂着帷帽,丹卿拼命从缝隙往前挤,他机械般的沙哑嗓音,不断重复:“抱歉,借过,请让一让。”
被丹卿撞到的人骂骂咧咧,却忍着没有动粗。
这样悲怆的场面,所有百姓都堵得慌,没心情招惹是非。
丹卿声音越来越嘶哑。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空洞而茫然的状态。
身处声浪中心,四面八面传来的话,像极细的刀丝,一声声,不断拉扯割裂着丹卿的身与心。
他们说,肃王真惨啊!衣服都破了,眼睛红得吓人,哭哭笑笑的,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抱头认错,真是可怜又可怕。
他们说,老天真是不公,像肃王这样神勇无双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他们还说,什么老天不公,你刚没听见吗?肃王是被朝廷害的,是皇帝和太子害的。你忘记肃王母族被灭的事了吗?他们就是看不得肃王好,他们生怕肃王抢走他们的位置……
丹卿喉口如被烈火燎烤。
他想大声反驳,不,你们都是在胡说。
一路推攘拥挤,丹卿衣衫凌乱得不像话,头顶佩戴的帷帽亦不知所踪。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像是卯着一股劲儿,只为证明他们全是在胡言乱语。
段冽才没有疯,他才没有变成你们说的那样!疯的是你们,是这个奇怪的世界。
不知艰难前进多久,丹卿终于挤到前面。
从人群罅隙里,丹卿隐隐约约,看到了那抹模糊的狼狈背影。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从丹卿湿润的眼帘,一闪而过。
尽管那人落魄得不像话,满头长发像疯子般散开,言行举止都癫狂古怪。
但是……
丹卿眼眶赤红。
他想怒吼、想咆哮,可他张大了唇,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段冽呢?
四周骤然陷入死寂,丹卿再听不到任何嘈杂与声浪,他眼里只看得见那抹孤寂蹒跚的身影。
他的段冽,怎么在受这样的苦?
他那样优秀骄傲的人,怎会像小丑一样,被那么多人围观指点?
他本该鲜衣怒马,肆意地笑着,然后在无数鲜花与掌声中,去拥抱属于他的荣耀与名誉。
在段冽的世界里,不该有同情,也不该有怜悯。
他不需要。
丹卿如同魔障般,痴痴朝段冽追去。
他的样子太疯狂太极端,任何被他碰到撞到的人,都吓得够呛,甚至还有人,主动避开他。
丹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撞到了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眼里,只有段冽单薄无助的样子。
他想着,他得快点追上段冽,然后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家。
“段冽,段冽……”丹卿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他颤抖的唇不断嚅动着,一声又一声,努力呼唤他的名字。
终于,那抹彷徨的身影戛然止步。
他神经质地转回头,露出苍白脏污的面庞。像是听到什么声音,那双猩红可怖的眼搜寻一圈,然后把视线,定定落在丹卿身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段冽顿了短短两息,突然向丹卿疾步走来。
第58章
人潮汹涌, 丹卿下意识伸出手,笑着迎接这个面目全非的段冽。
他想告诉段冽,没事了, 他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哪怕现在他们还没有家,但没有关系,他们可以建造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家。一个温馨美好, 任何风雨阴谋都无法侵袭的家。
阳光炽烈, 大片大片耀眼金芒里, 段冽步履极快。
他离丹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丹卿嘴角笑容不自觉扩大, 他指尖正要触及那截玄色袖摆,段冽却忽地抬起手臂,与丹卿的手擦肩而过。
那短暂瞬间,丹卿只能看清段冽凄厉愤恨的脸。
他恶狠狠瞪着他, 如一头癫狂猛兽,突然伸出利爪,用力钳住丹卿脖颈。
因为用劲过大,加之力的惯性。丹卿猝不及防,被狠狠扑倒在地。
段冽随他摔在地面,手劲丝毫不减。
周遭哗然, 百姓悚然尖叫, 纷纷避让。
一时间, 场面鸡飞狗跳。
丹卿后背直直砸在地面, 比起剧痛的身体, 脖颈无法忽视的那股窒息感, 更为致命。
下意识捉住段冽青筋毕露的手,丹卿已然喘不上来气。他努力瞪大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段冽近在咫尺的脸。
乌泱泱百姓把他们围成圈, 没有谁敢上前制止。
丹卿躺在滚烫地面,面颊涨红,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四周被茫茫白色占据,丹卿什么都看不清,他双唇颤抖,试图呼喊段冽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部存留的空气愈加微薄,丹卿抽搐着,眼角倏地滑出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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