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卿一滞,脸颊烫得不行。他磨叽半晌,终是从鼻腔里哼出几个闷声闷气的字语,“那你别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们什么时候走?”转移话题什么的,丹卿最擅长了,他匆匆指着檐廊下的太虚盾,正色道,“我得收拾收拾东西,譬如它。”
容陵哪能不懂丹卿的小心思,他顺着他道:“等你收拾好了我们即刻出发。”
这么高效率的吗?丹卿眼睛迸发出极亮光彩,来不及同容陵细说,他激动地一转身,马上掐诀把火焰熄灭,又随手往太虚盾扔了两个清洁术,再利落收进乾坤袋里。
“我去卧室厢房再取些物品,你等等我,很快的。”
话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得老远。
夜色靡靡。
容陵倚着漆红梁柱,目送丹卿在落雪里走远。
很快,他瞳孔里再寻不见那抹轻快的背影,容陵弯了弯唇,仍定定望着那方向……
不到半盏茶功夫,丹卿就把自己打包好了,他满脸的开心无从掩藏,眼角嘴角也一直呈现自然上扬的状态。
“就这么高兴?”容陵祭出仙剑,与丹卿御风而行。
“嗯。”他们已经飞离晴雪岛,从高处往下看,岛屿像是氤氲着缭绕雪雾,十分漂亮。丹卿回首看了眼晴雪岛,重重点了点头,复又低喃道:“你别看我没多少朋友,其实我还挺害怕孤单的。晴雪岛虽好,但过于与世隔绝。可我喜欢独处的同时,也喜欢看别人热闹。唔,我这种心理是不是怪矛盾奇葩的?”丹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偷偷瞟向容陵清晰的侧脸轮廓,心底略忐忑,他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以至于说了太多废话,容陵会觉得无聊又扫兴么!
丹卿从小到大的经历,容陵从狐帝那儿听说了个大概。
他知道丹卿被狐帝隐藏了两百年,就关在无人知晓的秘密空间里。宴祈种种行径,虽是为丹卿好,却也对丹卿的性情造成极大影响。
他孤僻内向,却喜欢看旁人美满热闹,只因那是他灵魂深处的憧憬吧。
他从来都是一只内心丰富,却缺乏安全感的小狐狸。
“丹卿,有些事,我对你感到很抱歉。”容陵回头看丹卿,神色颇为懊恼,“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待人处事方面,早已学会理智谨慎。但不知怎么,只要碰到跟你有关的事,我就很容易做出极荒谬的决定。在凡间做段冽那会儿的出格行为,我还能用凡胎肉身做借口,如今却是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了。”
他苦笑一声,“我将你安置在晴雪岛,明面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实则只是为了满足我的控制欲和嫉妒心罢了。我不希望你和顾明昼再生牵扯,我甚至也会担心害怕,怕你舍我选他。丹卿,我为我的独断专行向你道歉,我总是习惯掌控全局,不喜欢事情超出预想范围。说白了,就是狂妄自大吧,我以后会尝试改正。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尽管说出来,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立即做出改变,但我绝对会多加注意。”
丹卿听得一愣一愣的。
容陵说完好半晌,他都呆呆看着容陵,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游模样。
在丹卿认知里,容陵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很矜贵高傲的人,那种气质深深烙印在他骨子里。哪怕他谦虚地和下属商议仙务,哪怕他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可孔雀就是孔雀呀,天鹅就是天鹅呀!他们才不会真正向谁低下头颅呢!
这样的人,高高在上是理所当然的,谁叫他独具一格与众不同呢!无论他多傲慢狂妄,因为他足够强大特殊,那些缺点便成了无伤大雅的小事,所有人都可以无条件的去体谅容忍他。
但这样一个拥有无限特权的人,居然会对他说,他愿意为他改正。
丹卿知道,容陵并不是说说而已。
因为他已经向他低下高昂的头颅,就算是神仙,要剖析自己内心的阴暗并坦然承认,也是极不容易的。
丹卿吸了吸鼻子,低头浅然一笑。
他心中忽然充满了真实感,先前与容陵说开后,他双足像是踩在云上,总觉得一切都很虚幻。
但此时此刻,他脚踏实地了。也对他和容陵的未来,多了几分自信。
“其实我和顾将军没什么,那些谣言多是误传。”丹卿努力掩饰内心的小雀跃,在意的人为自己吃醋,没有谁能不欢喜的吧?丹卿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你可以问我的嘛,你问我,我又不是不告诉你,干嘛故意折腾我?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或是讨厌我呢!”
“若所有事一开始都能靠沟通解决,何来那么多曲折起伏?”
丹卿想起在凡间无意看过几卷的话本,恍然道:“也是,凡人看的话本一概如此,你不说,我不说,误会重重,可真揪心啊。”
容陵好笑:“当局者迷,况且面子尊严这东西,不到关键时刻,是很难丢弃的。”
丹卿怀疑容陵在说他自己,他侧眸望天,忍笑道:“对对对,某人既要面子又要尊严,我就是只狐狸,才没有那些麻烦的东西呢。”
这话容陵难以苟同,他把丹卿的脸转过来,捏了下他耳垂,佯怒道:“你没有?你若真没有,就该在回九重天后抱着我大腿,哭着喊着求我负责。”
丹卿险些笑喷,他试着想象了那副场景,顿时乐了:“我就是不要面子尊严,但我还有骨气的呀。”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丹卿细细和容陵掰扯,“我心里若还念着你,就会粘着你缠着你,这便是毫无面子和尊严。我若决心放下你,那就是骨气。这两样都很决绝的。”
容陵一怔。面前这张清秀的脸庞笑得天真,嘴巴里说着轻描淡写的话语,像是把自己曾经的心境全部一语带过。
他忽然很心疼。
做楚之钦时,丹卿是没有尊严面子的,他倾尽一切,成全了段冽和楚之钦的人生。做回丹卿后,面对他的冷待漠然,还有种种物是人非,他无力改变,便只能守住自己最后的骨气。
真神奇啊。
归墟初遇时,他并不知,他怀里抱着的那只小狐狸,有朝一日,竟会成长成这样勇敢又自爱的丹卿。
“你莫名其妙笑什么?”丹卿说完,才察觉容陵一直看着他,眼底晕着旖旎暖色。
容陵轻咳一声,扶额作困扰状:“没什么,我刚只是在想,以后我身边,是不是要多一只撵也撵不走的小跟屁虫了?哦,不对,不是跟屁虫,是狐狸!真苦恼啊!”
“你想得美!”面对容陵赤.裸.裸的促狭,丹卿自是不能让他得意,他信誓旦旦道,“以后我会做一只有面子要尊严的狐狸。”
容陵失笑:“哦,懂了,不是你想缠着我的,是我求着你粘我的。”
丹卿觑他一眼:“我现下去衡山,本就是你提议的。”
容陵挑了挑眉梢,等等,这事儿确实是他提议,可到底是谁开心得找不着北,一眨眼功夫就把自己打包好并催促他启程的?
与小狐狸斗嘴虽别有情趣,但却没必要不依不饶。
丹卿能在他面前舒适随意的说话,证明他已经彻底向他敞开心房,容陵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一切都在变好,他相信,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对了,我得跟阿婵说一声,告诉她我去衡山了,免得她空跑一趟晴雪岛。”说着,丹卿从随身储物袋里取出传音蝶。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了?”这传音蝶可是容婵的小宝贝。
丹卿目送传音蝶飞远,回头望着容陵,狡黠一笑:“托某人的福,毕竟我和阿婵都是被他禁过声的可怜人,这同道中人嘛,总是很容易统一战线的。悄悄说一句,阿婵对那人的怨念,似乎比我都要深呢!”
容陵哭笑不得,可以啊,他不在的日子,这两人恐怕把他的老底儿都翻烂了。
若无其事地一颔首,容陵道:“既然如此,你们是不是得好好感谢那人?大礼就算了,就随便备份薄礼吧,譬如以身相个许什么的。”
丹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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