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放弃丹卿,现在是他不要我了,是他舍弃了全世界。”
容陵先是苦笑,渐渐地,越笑越凄厉,越笑越癫狂。
顾明昼被容陵状若疯鬼的模样吓得一僵,涌到喉口的“活该”,硬生生吞咽回去。然而堵在他胸口的这股恶气,到底又该向谁发泄?
靳南无冷冷上前,用剑隔开两人:“你们还好意思在这里吵嚷斗嘴?”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换一种角度来看,丹卿现在身份敏感,进九幽塔也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望着魂不守舍的容陵,靳南无嘲弄地勾勾唇,一针见血,“你有时间在这里发疯,倒不如滚回去收拾你的烂摊子,你想让丹卿等你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上百年?”
容陵整个人如被冰水浇透,倏然清醒。
靳南无说得对,他到底有什么脸面在这疯魔伤心?他合该为现在的自己感到羞耻。
深吸一口气,望着神情各异的靳南无众人,容陵努力摒除脑子里的杂念。
理智终于回笼,容陵拱手,朝众人深深一拜。
许久,容陵都没有直起腰。
这一拜,代表他无以言表的感激与谢意。
有些东西,好比情分,一句“谢谢”,实在太轻。
“我帮的又不是你。”顾明昼别扭地别过身,不肯受容陵礼,神色仍然不忿。
姬雪年和崖松横在顾、容中间,略微尴尬,不知所措。
“你们帮丹卿的情分归你们的情分,我合该谢我的。”
容陵目光越过众人,遥遥望向煞气冲天的远方,短暂思索,他道,“恶煞横行,四处受创,你们先回族群看看,我去青丘走一趟,狐帝陨落,青丘无主,也不知状况如何。”
顾明昼刚要说一起去青丘,又把话收回去。
世道大乱,各处急需人手,顾明昼身负修为,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我去人间看看。”顾明昼道。
姬雪年三人忧心各自族群,没有异议。
几人相互拱手,不再多言,陆续化作一抹光影,朝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而去。
暂别友人,容陵直奔青丘。
击退一波恶煞,容陵进入青丘,看到的现象却比他预料中好很多。
青丘在各个方位开启五行大阵,整个族落虽慌不乱,可见狐帝宴祈在位时,对整个青丘的布防以及应急措施颇为看重。
除了青丘,各地各界能开的防护阵都打开,凡间也在九重天帮助下,临时搭建数座大阵,以庇护百姓安全。
大阵牢固,数量却有限。流落在外的百姓,终是难逃厄运。
一夜之间,天地好似都蒙了层血雾。
这是一场浩劫,亦是祖辈先人造下的恶孽。
在容陵请求建议下,九重天率先发布“罪己书”,将事情原委昭告天下。都言子债父偿,他们这些神神仙仙,享受着祖辈掠夺而来的资源,便也该替祖宗偿还罪恶。
一晃两年过去。
各界齐心协力,第一轮恶煞净化初步完成。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容陵奔走不止,不曾合眼。
人间、魔界、妖界……何处需要他,他就出现在哪里。
他好像不知疲倦,永远都不会倒下。
可世上哪里会有永不倒下的人?神仙也非钢铁所铸,容陵不过是硬憋着一股劲,他不敢松懈,也不肯松懈。每当快要坚持不下去,容陵想一想九幽塔里的丹卿,便又充满力量。
与恶煞斗智斗勇两年后,部分恶煞开始变异。
它们变得更加聪明,不仅学会隐匿躲避,有的甚至还会附身于弱小的人妖魔,极难辨别。
又是一年转眼即逝,众神使尽浑身解数,每当想出应对之策,尚来不及喜悦,恶煞便又迎来新一轮的进化。
反反复复,此消彼长,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三年多时光,容陵从未去见丹卿,他不敢揣测丹卿对他的那颗心,是回温,还是彻底凉透。
容陵快要等不下去。
恰在此时,顾明昼主动找到容陵。
暌违三年,再度见面,两人面貌都沧桑许多。
他们坐在儿时嬉闹的茂树下,没有酒,彼此只是安静地默默望向远方。
“前些日子,我去九幽塔找丹卿,未能见面,只在九幽塔外同他说过一些话。”顾明昼声音不轻不重,一双黑眸如静水流深。比从前,顾明昼真的成熟又稳重,再不是从前那个热血冲动的仙界战神。
听到丹卿的名字,容陵心跳仿佛都漏跳两拍。
“我问丹卿,愿不愿意随我走。”
顾明昼自嘲般轻笑一声。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顾明昼又何尝不知?他只是……只是舍不得掐碎心底仅存的那点妄想罢了。
“丹卿告诉我,打从一开始,他便认错了人,他对我的好,送给我的每一份礼物,给予我的所有关心与担忧,原本都该属于另一人。”顾明昼深深看容陵一眼,“丹卿可真心狠,对吗?他连我最后残存的美好记忆,也毫不留情全部收走。他就是在告诉我,我是一个错误,是一个笑话。”
“那你死心了吗?”
“死了。”
顾明昼自嘲一笑。
还能不死心吗?
从始至终,故事就不是三个人的故事。
“离开极寒之地前,我问丹卿,假如今日来的不是我,而是你,他会如何选择,会愿意离开九幽塔吗?”
容陵神情不变,掩在袖中的双手却不自觉收紧。
顾明昼轻笑:“丹卿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从我们开始对话,到离去,丹卿的声音一直很平静,轻飘飘的,像一朵没有重量的云。”
“临别之际,丹卿让我不必再来。”
“他居然叫我不必再来……”
一股难以招架眩晕感突如其来,容陵稳了稳重心,面容已是惨白。
顾明昼怜悯地望着容陵,半晌,开口道:“丹卿本不该这样度过他的漫漫余生,对吗容陵?”
顾明昼的声音变得很轻,“容陵,这一次,我是由衷地期望,期望你能带走丹卿,你能做到吗?”
他能吗?
容陵苦笑,他多想说他能,可他说不起这个字。
因为他不知道。
对丹卿,他早已没有信心,一丁点都没有。
顾明昼摇头叹息,无声离去。
头顶绿枝随风婆娑,在容陵头顶摇晃出支离破碎的簌簌声。
那股麻木过后,剧痛终于后知后觉地蔓延周身,容陵捂住心口,嘴角牵起一记比哭都难看的笑容。
他该怎么让丹卿跟他走?
以何种身份,以何种理由,才能让丹卿心甘情愿为他踏出那一步?
……
天后宫殿。
一袭暗玉紫战袍的女子站在花树下,拂袖轻拭眼角。
容陵驻足原地,特地等待一会儿,待天后整理好思绪,这才走到她身旁行礼:“顾明昼刚刚来向您请安了?”
天后眼眶仍湿润,但眸中有笑:“嗯。”
容陵笑笑:“过往恩怨,他会释怀的。”
“哪能这般轻易放下?”天后眼底翻滚着复杂的涛浪,“上一代人的纠葛,本不该祸及小辈。但阿昼那孩子……他心底也苦。”
顾明昼确实苦,可谁又不苦呢?
众生皆苦。
天后很快释然:“也罢,只要阿昼过得好,与我们亲疏与否,不重要了。”
两人并肩凝视着面前两棵茂树,一株苍劲常青,一株已缀满浅粉色花卉。天后不由触景伤情,“一晃三年,你妹妹竟一直没有音讯。”
这两株绿树,前者与容陵命脉相连,后者则象征容婵,属于容廷的那株翠树,在他陨落之际,便已枯萎。
“阿婵一定好好活着,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容陵满目倒映着烂漫粉红,整张脸晕染出几缕柔色,“她会回来的。”
“嗯,活着便是最好的消息。”天后拉住容陵的手,“我们一家人,终会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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