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南无愣住,欲言又止。
容陵笑了笑:“你知道吗?从前我脑子里只有利弊权衡,我恨不能把未来十年百年的事情全部安排好,生怕踏错一步万劫不复,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或许我应该换一种活法,我不该再瞻前顾后,能走到哪一步,便全力以赴走到那一步,直到我倒下,直到我再站不起来!再往前踏不出一步。”
靳南无怔怔看着容陵,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容陵与容廷两兄弟,骨子里都挺相似的,身为太子,他们必须行事方正规矩,但骨子里,他们都有一颗叛逆冒险的心。
反正容陵他早就豁出去了不是吗?那也不差这一次。
天色忽地暗了。
靳南无释然一笑:“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好。”
第二天,容陵乘坐飞行宝船,前往九幽塔。
马不停蹄飞行半个多月,窗外那片晴朗天空,终于被一望无际的冰雪取代。
天涯尽头,九幽塔的所处之地,到了。
进入这片领域后,飞行宝船又行一炷香时间,仿佛被透明结界挡住般,不可再进半寸。
容陵紧了紧衣领,改由徒步向前。
天地寂静,白茫茫连成一片。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鸟兽,萧索得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容陵只能听见耳畔风声雪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累了便蜷缩在冰地,小憩一会儿。
有时候,容陵甚至会做噩梦,他梦到自己终于走到九幽塔,丹卿却拒绝随他离开。
高塔冷硬,也不敌丹卿的淡漠令他心寒。
丹卿总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讥笑着说:“容陵,你醒醒吧,我早就不要你了。”
他就像一块冰石,没有温度,容陵怎么都不能将他捂热。
哪怕一次,就一次,容陵也没能梦见过丹卿对他喜笑颜开的模样。
从此,容陵不敢再睡。
“永恒国度”之外,五位大帝的身影依次浮现在雪地。
青华大帝蹙眉:“容陵现在这么迟钝了吗?他都已经困在永恒国度十年,怎么还没察觉?”
永恒国度,顾名思义,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到尽头,永远没有出路的地方。
阵中时间与阵外并不对等,阵中十年,现实不过弹指间。
然而身在其中的人,所经历的痛苦,与现实无异。
也就是说,容陵确实走了十年,他迈出去的每一步路,流下的每一滴汗,都真实存在。
紫薇大帝盯着水晶球中的跋涉男子,淡淡道:“好歹曾是九重天太子,就算变成一个凡人,难道还能不知自己已入迷阵?”
青华大帝轻哼:“那他就是故意的咯?指望我们心生不忍放他出去?哼!若当真如此,那他打错如意算盘了,老夫可是仙界出了名的铁石心肠。”
几人说话的功夫,永恒国度又是十年一闪而逝。
容陵行进的背影越来越迟缓,风雪稍微大些,好似就能卷走他清瘦干瘪的身体。
“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四位大帝都深以为然,唯有紫薇大帝轻声道:“是吗?倒也不一定。”
“不如咱们来打个赌?我赌容陵顶多还能撑十年。”
紫薇大帝倒是爽快:“若我输,我愿独守此处百年,若我赢,诸位给两个小辈一次见面的机会如何?”
“这……”另几位大帝面露惊恐,“万一他们见面后,丹卿想跟容陵离开,我们能拦得住他吗?”
紫薇大帝挑眉一笑,目光却只落在青华大帝脸上:“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判断也并没什么信心嘛,算了算了,那干脆就不赌了!反正也不是我非要拉着你们作赌局。”
青华大帝:“……”
激将法虽老套,却总是有用。
四位大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青华大帝终是梗着脖子点头,谁说老家伙们就没有气性血性的?
“成,赌就赌,但我要收回刚才的话,四十年,我赌容陵撑不过四十年,紫薇,你可还愿与我们赌?”青华大帝狡黠地眨眨眼睛,丝毫不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深感羞愧。
“只要青华前辈有兴致,晚辈奉陪到底。”
“哼,永恒国度乃困阵之首,再心志坚定的人,也忍受不住漫长的绝望与孤独,更何况,容陵他现在是凡人。”
是啊,□□的折磨其实都不算最可怕的事。
永恒国度无边无际,与世隔绝。千篇一律的白茫茫世界,有几人能日复一日走下去?
一年,十年,二十年……
迟早会疯的吧!
只要容陵生出一点退意,永恒国度就会自动破碎,然后将他驱逐出境,此生永不能再踏足此地。
紫薇大帝默默望着国度中的容陵。
风雪茫茫,模糊了视线,紫薇大帝眼中飞快闪过一刹那的恍惚。
谁年轻时,不曾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呢?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曾生出为他/她对抗全世界的决心,但最终,还是在现实面前低了头。
现实啊……
可怕的现实。
水晶球悬浮于半空,看似精巧,内里却是一个偌大的永恒国度。
风霜将疲惫镌刻成纹路,深深嵌入容陵眉心。
他缓缓抬起冻伤的脸,眸中尽是沧桑。
九幽塔里的日子,是不是也如这般寂寥煎熬?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究竟是恩赐,还是折磨?
湿润在容陵眼眶中凝结成冰。
他突然很想丹卿。
前方明明是早就看腻了的冰川荒芜,容陵却好似在那抹雾白中,看见一座遗世独立的高耸玄塔。
容陵忽地笑了,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他向着这座塔,毫不迟疑地迈出步伐,可无论他走多远,那座塔始终遥不可及。
五年、十年、二十年……
转眼永恒国度内过去三十年。
容陵的背影愈加佝偻,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白头翁。
又前行一段距离,容陵从怀中取出小刀,一笔一划,在冰面用力凿刻出两个字。
直至“丹卿”清清楚楚浮现在冰面,容陵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怕他会忘记。
终有一日,他会遗忘丹卿,遗忘他此行的目的吗?
不,绝不会。
尽管坚信,但容陵还是有种无以言表的恐惧。
每雕刻一次名字,容陵就在心底默念数十遍,“丹卿”这两个字,从唇齿间划过的那种兴奋颤栗感,就很能让容陵心安。
丹卿,丹卿,丹卿……
整个永恒国度,充斥着满满的“丹卿”二字。
它们被雪掩埋,被冰覆盖,却永恒存在。
事实上,从踏入永恒世界的第一步,容陵就知道,他被困在阵法中。
五位大帝不愿与他正面对抗,所以采取这种方式,试图令他知难而退。
无论外面过去多久,至少陷在永恒国度的容陵,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漫长时间的流逝。
凡人从年轻到衰老,到底会经历什么?
脊背逐渐佝偻?五感越来越迟钝?记忆日益混淆杂乱?到最后,甚至再记不住非常重要的人和事。
那种无助绝望害怕的滋味,就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同时啃啮着脑子,逼你哭泣,逼你软弱,逼你妥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容陵走了六十年。
当人永远都在重复做同一件事时,属于这具躯体的很多本能,会比正常人退化得更快。
六十年,已是许多凡人长长久久的一生。
容陵老了。
衰老的每一个器官,都拖拽着他不断向深渊沉沦。
就像年少的孩子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总有无数的梦想与憧憬,但暮年的老人却很容易伤感沮丧,因为他们的身体再也承受不起。
为何人人都向往成仙?
大抵这就是最原始最根本的原因。
一个样貌分明还英俊倜傥的年轻男子,在冰天雪地踽踽独行,饱经风霜的脸,弯驼佝偻的脊背,沧桑却隐隐透着光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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