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算来,洪渊道祖住这座殿宇也只有十余年,还比不上让给独孤苍眠居住的两百年来得时间长。
聂更阑听到此处,目光暗沉几分,忍不住问:“他平日是如何照顾师尊的?”
清鸿剑尊知道他指的是独孤苍眠,默然几息,道:“洗衣,烧饭,陪我练剑……”
聂更阑呼吸一滞,手倏地按住他手臂,“亲手替师尊洗衣?”
“嗯。”
聂更阑眸光陡然一凛,忽然将师尊的手放开。
紧跟着,清鸿剑尊只感到眼前光影一闪,青年已经手持绿芒闪动的终音神剑往那座荒凉殿宇而去。
“轰隆——”
剑气纵横交错,绿芒斑驳挥洒。
荒凉殿宇在汹涌剑气之下很快层层断裂轰塌,掀起漫天尘烟,最终,被夷为了平地。
聂更阑目光沉沉看着这片荒凉废墟,所有碎石玉屑木块都化为了齑粉,连建造材料也看不出最初的形状。若是不提,不会有人知道此前这处地方是一座恢弘殿宇。
聂更阑这才稍微满意了,收剑入鞘电光火石飞回师尊身边。
“我把这座殿宇夷为了平地,师尊可怪我?”
清鸿剑尊方才便已觉出他在做什么,此时只字未语,反而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不生气。”
“能不能告诉为师,为何毁掉这座殿宇?”
他大约猜到聂更阑心中所想,但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聂更阑目光沉沉,飞快地瞥一眼师尊,很快又低垂了头,眼底划过一道道暗芒。
这种事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清鸿剑尊笑了笑,伸手摸索着牵起徒弟的手,清冽的嗓音饱含温柔,“真的不打算告诉我?”
而在这时,北溟朔忘忧泽被玉髓峰惊天动地的声响吸引赶了过来。
“咳咳!”
两人被弥漫的烟尘呛得咳嗽不已,“哥,聂更阑,你们在此处做什么呢?”
烟尘渐渐散开,他们逐渐看清在烟雾的另一头执手而立的师徒二人。
忘忧泽悄悄拉了拉北溟朔的衣袖,“北溟哥哥,我们走吧,这里暂时不需要我们。”
北溟朔被扯着离开了,一边走一边还惊悚地不停回头看,“那殿宇定是聂更阑毁的,我哥非但不骂他,还对他这么温情脉脉?这是什么鬼情况?”
难道他哥与人谈情说爱就会性情大变?虽说过去的暴烈脾气已经改了,但这可是一座殿宇啊,他们竟连吵架都没有吵?
北溟朔一头雾水地走了。
被化为齑粉的殿宇前,聂更阑脸和耳根渐渐涨得通红,咬了咬牙,决定闭口不提,只胡乱敷衍道:“那个人住过的地方,脏。”
“只是因为这样么?”
“是。”
清鸿剑尊勾起唇,遽然放开聂更阑的手,以神识探出大致路线,慢慢往清风殿方向走去。
聂更阑一怔,提步追了上去,一只手搀扶过师尊的手臂,小声问:“师尊生气了?”
“没有。”
虽嘴上说着没有,清鸿剑尊步履却并未停,依旧迈着步子往前走。
“师尊。”
聂更阑看着自己的手从师尊臂弯里脱落,再次大步跟上,目光明明灭灭,欲言又止,“我……”
清鸿剑尊脚步微顿,停了下来,清冽如泉的嗓音传来,“嗯?”
聂更阑试探地伸出手,想重新牵挽过他的手臂,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背却缩了回去,连带着镶云纹金丝的袖袍也绵软凉滑拂过他的掌心。
微痒。
却抓不住。
同时,一阵天音骨冷也泛泛幽幽香钻入鼻间。
聂更阑心脏一沉,莫名颤抖不止,双目也隐约泛红,情急之下终于脱口而出,“师尊!”
“他用那双脏手给师尊洗衣。”
“我见不得他碰师尊的东西,所以生气、嫉妒、发狂。”
“所以,才毁了那座殿宇。”
风声拂过峭石幽泉,飞瀑林间。
但此时一切静悄悄,仿若烟波缥缈没过湖面,天地为之寂然。
聂更阑胸口不停起伏,心砰砰跳个不停。耳朵鼓膜震动,血液也不断往上涌。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如雷的心跳声,小腹和胸膛有密密麻麻的电流躺过。冲动之下的喊叫,令他回过神后仿佛身处云端,浑身轻飘飘不知所以然。
随之而来的,他因冲动而混沌滚烫的脑子也瞬时被冷风驱散清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聂更阑脸瞬间爆红,一时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及时伸出拽住了他的手腕。
清鸿剑尊另一只手继而又托住青年的手肘,才使他免于向后跌倒。
“慌什么?”清鸿剑尊似是觉得有些好笑,视线慢慢扫过青年涨红的脖颈和脸颊,最后停在耳后根。
聂更阑咬牙:“……腿软。”
方才冲动之下陈情表述,到现在四肢依旧是麻的。
聂更阑一抬头,便见师尊正含笑注视着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清鸿剑尊顺势把人拉到跟前,蹲下身子,“上来。”
聂更阑神色有一瞬间的怔然。
清鸿剑尊:“不是说腿软?”
聂更阑脸越发透红,再次咬牙,“虽然腿软,可也不至于走不动路。”
但清鸿剑尊并未起身,而是睁着一双白瞳目光毫无聚焦地注视他。
聂更阑于是明白过来,师尊就是想背他。
“师尊,”他只觉得耳根的温度烫得惊人,“你的眼睛……”
“应当由我背师尊才是。”
清鸿剑尊不语,只朝他招了招手。
仿若一白玉花树摇摆枝叶,仙馨勾魂。
聂更阑眼神沉了沉,脚步不受控制走过去,待回过神时已经趴到一张宽阔的背上。
清鸿剑尊慢慢站起身,他的视野也跟着逐渐升高。
聂更阑没被人背过,毫无经验,以至于差点摔了下去,情急之下立即抓住师尊脊背的衣袍,却因为布料过于顺滑没抓住,还是有摔下去的趋势。
幸而清鸿剑尊一只手及时托住他后背,将他拉了回来。
清冽的声音传来:“抱紧。”
聂更阑耳尖一烫,双手旋即环住师尊的脖颈,搂紧了。
清鸿剑尊开始慢慢往前走。
聂更阑被勾得爬上师尊的背,上来之后却后悔了,“师尊看不清路,我还是……”
“能用神识探出大致方位。”清鸿剑尊声音传来。
聂更阑便彻底不说话了。
他不想扫师尊兴致。
于是,终于安心趴在师尊脊背上。
原来被人背着是如此奇妙。
很暖和,看得远,看得高。
幼时逢年过节,一群小乞丐在街头巷尾流窜,四周人头攒动他们永远看不到前面的表演,只能厚脸皮往里挤,挤得厉害了还会被人嫌弃脏推搡出来。不过聂更阑从来不挤热闹的人群,只是缩在角落安静看着同住一个破庙的伙伴乱窜。
忽的,清鸿剑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睡着了?”
聂更阑蓦地回神,低垂眼眸,“没有。”
他将脸埋进师尊颈间,只觉得心脏沉甸甸,跳动不停。
“师尊小时候被人背过吗?”
“没有。”
聂更阑蓦地抬头,“怎么会?”
“不相信?”
就连清鸿剑尊也难以置信。
幼时五岁,他被洪渊道祖捡回灵音宗,十五岁,他拜北海龙王为龙父。
无论哪一个阶段,都没有过被人背过的体验。
之后长大,就更不可能有了。
聂更阑默默听完师尊的叙述,忽然道:“看得远,看得高,还很暖。”
“什么?”
“这是被人背的感受。”
“师尊不若让我背一回,便知道是何种感觉了。”
清鸿剑尊笑了:“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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