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洺收拾了几样东西提着走了,他那做了半截的鱼枪还放在船里,不知何时有机缘遇见鲟鱼,让他抽一根鱼筋用。
不过既取来了铁匠铺打的铁签,他就安上箭头先带了一根,虽说暂时没法射出去用,握在手里叉个鱼想必还是顺手。
“阿洺,下海去啊?”
“去随便游两圈。”
“早去早回,看着像是要下雨。”
自逼的里正把冯宝送官,走在村澳里和他打招呼的人愈发多了。
以前基本只有钟家走得近的族人,或是刘顺水那样相熟的汉子会搭话,那些个妇人、夫郎大抵遇见他常绕着走,说他面相凶,指不定在乡里打死过人。
现在他真带了手上沾人命的记忆,虽说是战场上蛮子的命,这些人反而又渐觉得他是个好后生,踏实肯干。
“晓得了,谢谢阿伯。”
钟洺应一句,这才朝前走。
仍是去老地方下海,海风带来一阵潮热,吹得钟洺浑身上下黏黏糊糊,恨不得赶紧脱干净了跳进海里,洗个痛快。
到了礁石滩,他多看了一眼上次偶遇苏乙的地方,也不知那日之后小哥儿有没有把钱罐子换一处藏。
脱掉衣服,把木桶搁下,腰间只系网兜,他改了方式,游出好一段距离方肩胛耸起,屈身入海。
海水拂面而过,钟洺睁着眼睛四处环视。
有些人学不会在水里睁眼,若是有这个毛病,水性再好也没法潜海。
钟洺则是打小学游水的时候便无师自通,就是有时候在水里呆久了,上来后眼睛发涩。
他发觉下潜的地方已不是过去常来的,不觉慌张,反而满意得很。
铁耙在手里转了个圈,先俯身继续向下,直到双脚踩上海底沙地,然后改做匍匐的姿势,双手扒着沙地往前飘着走。
与此同时,岸边。
风浪天里海鸟也不在海上乱飞,多在海边礁石上聚集,三五成群。
一只大个的海鸟对石头上的木桶很是感兴趣,它一个俯冲降下,用爪子去勾露出一小块的衣裳。
海鸟爪子尖利,一下便将衣裳牢牢勾住,它反倒因此惊惶,扑扇着翅膀向后退去,发出刺耳的叫声。
“去!去!”
苏乙来这边撬蛎黄,一眼注意到那衣裳很是眼熟,想及钟洺常来此处,保准正是他放在岸上的,便不多犹豫,三两步冲上去想把海鸟赶走。
鸟继续飞高,衣服却还在鸟爪上挂着,显然不是它不想走,而是走不成。
木桶倾倒,整件衣服都飞到了半空。
苏乙一下子慌了,原地蹦高上手去拽,嘴里怨怪道:“你这贼鸟,玩什么不好,过来勾人衣裳,赶紧松了开!”
他生得个子小,跳了几下可算摸到了衣服边,亏得钟洺健壮,衣服好大一件,拖得海鸟一时飞不远。
然而他慌乱间忘了海鸟可不是人,哪里知晓要“松手”,但听“呲”地一声,衣服兜头落在他怀里。
头顶爪子重获自由的海鸟振翅远飞,徒留苏乙在原地,对着手里破洞的衣服傻了眼。
钟洺在海底不知岸上事,正兴致冲冲地从一个贝壳里往外拽八爪鱼。
八爪鱼喜用贝壳当窝,更以贝肉为食,所以实际上它们是把人家吃干抹净,还占了人家的房子,从这点看,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除了这点,八爪鱼还擅隐藏,在贝壳里时,它们会带着贝壳一起钻沙,没有壳子时更是厉害,能扒在哪里,就变成哪里的颜色,遇上眼神不好的,只怕在海底转上一天都发现不了一只。
钟洺把和贝壳依依不舍的八爪提溜出来,看着脑袋不大,腿却很长。
捉这东西时只要注意别伤了它,轻易不会喷墨,将其放入细网的网兜中,继续往前找下一个。
这片海底的八爪鱼着实不少,在沙地里找的时候,还能顺便扒拉出几个海螺和江珧。
其中一种海螺花纹螺旋,尾巴的地方像个弯钩,如同鸟嘴,俗称雀嘴螺,这种螺适合爆炒,尾巴上的黄尤其香。
光想着钟洺就已经犯了馋,这种下海一趟只能捡几个,凑不多的东西基本不会卖,大多是拿回家煮了自家吃。
把大小几个雀嘴螺,以及一头尖尖的江瑶贝扔进另一个网兜,眼前一道黑影窜过,钟洺伸手去抓,教那鱼跑脱。
他早在刚刚一瞬看清是条虾虎鱼,这种鱼要么在珊瑚丛中,要么在海草堆里,有时赶海也能逮得住,它们会像螺一样吸在石头上,鱼身细长,不多大,但刺软肉嫩,适合过油煎。
钟洺想到自己带了铁箭头,正好想试试,便从背后掏出来,握在手里伺机而动。
海草随水摆动,里面藏着不少活物,钟洺故意用手搅乱海草,把里面好些个小鱼小虾和小螃蟹吓得夺路而逃,他趁此机会用铁箭头接连钉住两条虾虎鱼,在上面和糖球似的穿成串。
就是用今日带来的箭头对付这种小鱼,对鱼的品相损失颇大,好在也是想拿回去自己吃的,不讲究。
随后他如法炮制,又捉了四条虾虎鱼。
中间钟洺去水面上换了口气,二次下潜时有了好运气,一条和沙地几乎融为一体的锅盖鱼,静静趴在不远处。
要不是路过时刚好瞅见一串鱼身喷水孔带起的小水泡,连钟洺都要给它骗了去。
看到锅盖鱼他心头一喜,心知今天下水这趟的进项是稳了。
比起面前的鱼,什么海螺八爪都算不上重要,钟洺把海螺贝壳等放进八爪鱼的兜里,爱吃就吃吧,权当进锅前最后一顿。
空出的大网兜被他拎起,另外一只手紧握铁箭头,直奔锅盖鱼而去。
这种鱼其实反应不多快,游起来像个飘在海里的馄饨皮,要命的是它尾巴上的一根刺是带毒的,若是不小心被刺到,保准叫你皮穿肉烂。
老话讲“一魟二虎三沙毛”,说的是海里最毒的几样东西,锅盖鱼就是打头的那个“魟”。
不过钟洺以前捉过两回这种鱼,懂得怎么和它较量,他绕开尾刺能甩到的范围,看准时机,先把网兜用力抛出,罩住鱼头。
趁大鱼挣扎之际,两手齐上,脚踩住鱼身,铁耙勾住鱼肉,另一手使铁箭头贯穿尾刺,将其深深钉入沙地。
然后他就近找了个结实的贝壳,对着尾刺猛砸几下,切断后远远踢开。
齐活!
钟洺把锅盖鱼网结实,回头去找另一个网兜,里面果然已经有聪明的八爪鱼开始吃断头饭,因此钟洺去水面前又捡了几个螺,弥补了被八爪鱼吃了的损失。
下海两趟,加起来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即使是钟洺也被海水泡得有些发冷。
出水后见天色更阴沉了些,他可不想下雨时还在海里扑腾,因而加快了速度。
两只网兜拽在手里,破开一道道水流。
钟洺在海中身形修长流畅,海底有些傻乎乎的小鱼以为钟洺是不认识的大鱼,跟在他身后搭顺风车,眼看游的方向不太对,才又匆匆下了车。
没花费太多时间便至岸边,钟洺扶着礁石上来,习惯性地甩了甩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好容易睁开被水糊了的两只眼,面前已多了一条叠好的布巾。
钟洺顺着布巾看上去,却是苏乙拿着它。
他倏而笑开,接过布巾的同时问道:“你也在这?”
却说苏乙自发现和海鸟争抢,害得钟洺衣服破洞,在原地忐忑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想法子寻了针线,往岸边坐下给他加紧缝补。
期间边缝补边往海里看,既盼钟洺晚些上来,免得要穿破洞的衣裳,两人大眼瞪小眼怪尴尬,又担心钟洺是不是在海底遇了什么险,三心二意的,针尖还把手指头给扎了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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