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交,也可以,赁个摊位即可,本朝商税原本就只针对于有铺面的坐贾征收,零散摆摊的小贩不在其内。
这就导致问题又绕回最初,水上人是贱籍,赁不得摊位。
种种条框,明摆着就是冲着多刮他们一层皮来的。
硬壳子的海产压秤,有些一斤压根没有几个,水上人多了支出,卖价只能也跟着涨,惹得乡里人同样不忿,整个九越县怨声载道。
这正是钟洺下狱前夕发生的事,那会儿他得了消息后,还特地回白水澳告知二姑、三叔几家子族人,建议他们提前找找门路,在城里合赁一个摊子,不然以后靠贩鱼得的利只会越来越少,到头来只肥了官差的荷包。
可当时他“名声在外”,族人岂会信他。
得知他因要找门路,打点上下难免还要花钱财时,还说他是不是在乡里沾了赌瘾,亦或养了粉头,赚的抵不上花的,回澳里打起亲戚的主意,开始招摇撞骗了。
钟洺觉得失望,撒手不管,没多久他蒙冤坐牢,想必当日打定主意不信他的人还庆幸得很。
……
现今旧事重演,既这一回他打算脚踏实地经营日子,不管别人,首先自己赁下个摊子才最紧要。
于是将此事暂记下,盘算一番。
钟洺很快离开了喧嚷的码头圩集,拐了几个弯后,在与苏乙说好的一家铁匠铺子附近找到了人。
小哥儿把扁担放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墙根站着,灰衣几乎和乡里常见的蚝壳房的外壁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险些错过。
钟洺上前,语气是自己难以察觉的温和。
“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来。”
苏乙其实已经早就来了乡里,已在圩集上零卖了些虾酱,而后赶早两刻钟到了此处。
他怕钟洺比自己更早,自己等对方,总比反过来要好得多。
钟洺轻轻颔首。
他之所以和苏乙约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附近少有水上人来往,且他还在铁匠铺子定做了铁器。
“你略等我一会儿,我去对面铺子取样东西。”
他叮嘱一句,小哥儿自是答应。
进到铁匠铺子,他提了一嘴要取的物件,拿出上回伙计予他的纸条,伙计接过,对着上面鬼画符一样的记号,送来他几日前来此定做的几根细长铁签和配套的箭头。
箭头分三种,一种三枚,总共九枚一套。
一种做了小倒钩,不容易跑鱼,一种做了两侧大倒钩,专用于捕大鱼,还有一种是三叉头,利于飞射鱼群,增加射中的可能。
铁签两根,打磨的还算精细,头部磨尖,也可以单独用。
“上回你已给了二成的定钱,再给八钱银子就清账了。”
盐铁官营,价钱不说多昂,也不是轻易买得起的。
像是水上人赶海常用的铁耙、铁铲,一家人一般也就只有一套,一口铁锅更是没个七八两银子买不回家。
这回的几样看起来没多少份量,箭头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亦花出去足足一两。
“谢了。”
钟洺把得来的东西检查无误,用一块麻布卷好,丢进网兜里。
铁匠铺对面。
苏乙想到一会儿要去和食肆掌柜做生意,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虽然已经看过好几次,但还是没忍住,打算再打开坛子看一眼虾酱有没有问题。
坛盖一启,虾酱的味道被风带向四方,吃不惯的人会觉得腥味重,喜欢的人却只会觉得香。
尤其是九越县这边习惯食虾酱,家家户户都常备着,有的是自己做,有的是嫌麻烦,直接出来买现成的。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在街上闲耍,鼻子动了动,闻到虾酱的味道,登时有点馋了。
再看卖酱的哥儿生得瘦小孱弱,怕是两句话就能吓破胆,巴巴地将虾酱奉上,他们商量几句,便为了抢一口白食,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怎料就在还差几步就到时,正遇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直直朝着灰扑扑的小哥儿走去。
不仅看着就打不过,侧脸还分外眼熟。
为首的汉子登时换成一副笑脸,狗腿子似的迎上前,热切唤道:“恩公!”
钟洺刚欲带着苏乙往四海食肆去,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动静熟悉,回首看去,立刻沉下脸。
他眉目轮廓本就偏冷硬,十几年的军营生涯令人改了心境,对着惹自己不快的人看去时,目光当中的威慑感十足,吐出的语句更是半点不讲情面。
“别乱套近乎。”
苏乙悄悄左看右看,不敢说话。
詹九被这股子视线冻得一哆嗦,好在他没别的优点,就一条,脸皮厚,仍然笑容不减。
“恩公,话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早前好几次想请您吃酒,您都不赏脸……”
到了跟前,一双眼珠子在钟洺与苏乙当中骨碌一转,像是悟到了什么,冲苏乙拱拱手道:“方才离得远没看清,原是我冒犯了,这位哥儿想必该是嫂夫郎吧?”
由于面前人身上不正经的气质太过明显,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子,苏乙本还有些害怕。
又因不想被钟洺发现自己这般没用,兀自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哪知汉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不是……”
他慌乱摆手,一张脸红成煮熟的虾子,自己还编着辫子呢,这汉子怎张口就乱说!
若是钟洺因此着恼……
他羞愤相加,话都说不利索。
钟洺哪里看得惯苏乙挨欺负,脸色愈冷,警告道:“詹九!”
他自己都尚未表明心意,就被这厮一指头捅破窗户纸,把苏乙吓跑了可怎么收场。
他使个眼色示意詹九,“还不快道歉。”
詹九挠挠脸,看不出这俩人什么路数。
哥儿脸红是脸红,那不就是脸皮子薄么,别人被他一闹,还得谢谢他。
虽不解钟洺为何会看上这么个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哥儿,可过去和钟洺打过交道的,谁不知这个水上人的汉子最是不近美色。
花楼当前,美人的香帕都怼到他鼻尖了,仍能不动声色地推了去,以至于他们私底下都猜这兄弟怕不是常下水,落下了什么隐疾?
现在看来毛病是没有的,只是美不美人的,并不多么重要。
没见着远未到成亲那一步,已把人护到这份上了。
詹九最是能屈能伸,转瞬换了张面孔,打了两下自个儿的嘴巴子道:“哥儿,我吃多了酒昏了头,胡言乱扯一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个粗人一般计较。”
苏乙何曾见过这阵势,以前在乡里遇见这种人他都是屏气凝神躲着走的,要是不小心被他们沾惹上,花钱消灾都是小事。
如今对方却能因钟洺两句话,躬身朝自己道歉。
他默默吸了两口气,浅浅道了句“没关系”。
詹九默默抬头抹把汗。
钟洺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詹九往一边巷子里等自己,同苏乙道:“我同他说件事,去去就回。”
苏乙拧了眉头,有些担忧地道了句,“那你小心些。”
已走出几步的詹九闻声苦起一张脸,心说这是哪里来的哥儿,被钟洺这张脸骗傻了不成。
就钟洺人高马大的模样,和他对上,哪里有他小心的份?别人小心尚且来不及!
他打发了自己的小跟班,跟钟洺同进了巷子内,小心道:“恩公,今日算我眼拙最笨,您看要么这串银钱您拿去,给哥儿压压惊……”
他作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钱串,被钟洺以眼神瞪回去。
“你说的蠢话都是小事,你敢说你们一伙人,方才朝这边走,原本是打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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