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馆长上任后做了很多改革,社交软件上也有不少推广,发售的周边小动物很可爱,参观人数也越来越多。
祖今夕来的第二个月,除去鲨鱼饲养,还成了鲨鱼馆的印章客服。
这也不需要脑力。
只需要告诉游客套色章的顺序,说几句温馨提醒,甚至不需要推销水族馆的印章本。
有很多学生自己带本子盖章。
祖今夕见过很多和这个怪女孩一样校服的孩子。
只有她独自一人。
同龄人大部分和朋友结伴出游,要么偷偷恋爱,为了白鲨群游过的绝佳机位可以等很久。
这个年纪的小孩自认为的死气沉沉在大人眼里看来也是点燃的柴火。
但这一个,像一根打湿的火柴。
不止祖今夕注意到她的不同,一起工作的同事路过盖章台,注意到祖今夕的视线,“怎么又是她?”
“天极一中很好逃课吗?”
祖今夕刚入职的时候同事说水族馆的工作相对轻松,一开始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年头拍摄恋爱剧都不喜欢水族公园老土镜头,她们的工资全靠地方拨款,不像同一个城市的动物园盈利很高,员工奖金也丰厚。
入职后的第二个月,新馆长上任三百把火,各种活动和宣传,水族公园的入园人数一再破纪录。
还联动了某漫画家的IP形象,祖今夕所在的鲨鱼馆也成了热门场馆。
没有淡季和旺季的区别,只有旺季和超旺季。
工作日是旺季,会有人错峰前来游玩,周末全是特种兵,为了半个月换的套色章满园跑。
很少有学生会穿着校服在工作日的时候过来。
还一待就到闭园的时间。
“她来过很多次吗?”祖今夕问。
“你没来上班之前她就总过来,她是超级年卡会员,那还是上上任馆长在的时候推出的。”
同事拎着很重的鲨鱼饲料,祖今夕搭了把手。
她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黑色的口罩遮住半张脸,身形单薄,包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胸牌辨认她的身份。
鲨鱼馆就她一个年轻人,同事比她大很多,搞不定这些看上去长得一模一样的刻章。
一天到晚,祖今夕只有喂养鲨鱼和回家睡觉的时候是不遮住脸的。
祖今夕又看了几眼站在玻璃展柜角落的女孩,一边轻声指导小朋友盖章。
已经过了最后入园的时间了,水族馆的工作和祖今夕之前的工作相比,轻松许多。
也不用为了一篇研究论文熬夜失眠。
医学院的学生时代离她远去,她喜欢待在有水的地方。
她决定晚上吃海带鱼头汤。
“园区即将闭馆,请各位游客尽快离开所在区域。”
水族馆的总览通知响起,祖今夕目送最后一个盖章的游客离开,收起导台上的刻章锁好。
今天的鲨鱼群也下班吃饭去了,她看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
“闭园了,你还不走吗?”
这个女孩的校服似乎有些小了,裤腿往上,露出一双印着鲨鱼图案的袜子。
她的运动鞋鞋带也开胶,可以看出磨损得很严重。
书包也同样,不知道是黑色洗成了灰色,还是灰色掉皮成了黑色。侧边的袋子塞进了一个肥胖掉漆的保温杯的,像是要把网袋撑破了。
“哦。”
女孩个子不高,侧脸有点圆,披着头发,遮住半张脸。
她转身要走,一兜零食掉在地上,祖今夕捡起,上面印着鲨鱼的图案,是进口的……
鲨鱼肉。
家境似乎和装扮有些矛盾。
祖今夕还没有说话,女孩一把抢走她手上的零食袋,像是怕祖今夕偷吃,迅速离开了。
室内水族馆不在意室外的天气,祖今夕上班三个月转正,习惯了永远幽蓝的工作环境。
同事已婚,总是提前离开,祖今夕习惯写完工作日志和这群海洋生物再待一会后离开。
她离开鲨鱼馆才发现外面下着暴雨。
天彻底黑了,祖今夕的车驶离停车场,即将转弯的时候车灯在暴雨下扫过路边。
狂风吹梧桐,簌簌落叶堆在公交车站台前唯一的小孩身上。
水族馆不在市中心,距离天极高中也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祖今夕脱离校园太久,不知道现在的高中生到底晚不晚自习。
智能公交站显示到站公交车刚走,或许不是这个女孩的那一班。
吃得起一袋两百克售价一百多块钱的鲨鱼肉不至于打不起车。
除非她没有手机。
这年头还有高中生没有手机吗?
白色的轿车在黑夜暴雨下像是一条白鲨,出现在百无聊赖踩着落叶的梅池眼前。
她浑身都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一张脸比的反光镜还圆。
梅池看着看过来的一张脸。
和眼睛的漂亮比,这个人的下半张脸很丑。
不知道是烟熏火燎还是什么创伤,梅池分辨不出这是微笑还是天生的嘴角上扬。
她没有害怕,导致祖今夕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戴上口罩。
“要问借你手机打个电话给家长吗?”
祖今夕没打算送小孩,她很清楚自己现在长相的杀伤力。
所以她找不到正常的工作,又不喜欢烦人的电话客服。
水族馆是她最好的选择,朝九晚五,人际关系简单,不需要建立深刻的社会关系。
湿漉漉的圆脸小孩摇头。
祖今夕又问:“那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梅池惊讶地看着她。
祖今夕:“让警察送你回家。”
梅池觉得她有病。
今天的暴雨突如其来,令她t想到妈妈离开的那天,错过了末班公交车。
手机没电,她也打不了车。
反正没有人会找她。
父亲不会,继母不会。
她就是想吃点什么,或者莫名其妙死掉,就能见到妈妈了。
妈妈以前说,黄昏会遇见奇怪的事。
那是睡前故事,奇怪的事或许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今天没有黄昏,出现的人也不是陌生人。
梅池见过这个女人,她是鲨鱼馆的新员工。
她看对方处理过鲨鱼饲料,爬着伤疤的手能拎起巨大的鱼头,似乎不在意鲨鱼的牙齿,也很喜欢大型食肉鱼类咬合瞬间的血腥。
但她不知道这个女人长什么样。
她总是戴着口罩。
鉴于对方有一双像玻璃弹珠的眼睛,梅池猜她长得不错。
没想到恰恰相反,眼睛是对方唯一的优势。
下半张脸千疮百孔,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伤口,永远保鲜,也很可怖。
也很像鲨鱼馆里那条受伤还苟活的鲨鱼。
梅池起身,踩碎簌簌的梧桐叶,拉了拉不符合水族馆低薪员工开得起的豪车车门,冲驾驶座的女人说:“我没有家。”
“可以去你家里吃饭吗?”
“我想吃海带鱼头汤。”
祖今夕知道有些人没有边界感,譬如她硕士时期的学妹,喊师姐嘴甜,却喜欢把工作推给她。
博士期间同门没有这么离谱的,私下聚餐也有不太在意距离的类型,还擅自用了祖今夕的餐具。
医学生不是人人都是洁癖。
祖今夕不认为自己是洁癖。
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得做一次洁癖。
但又做不到把一个未成年赶下车。
车就这么开出了水族馆所在的郊区。
过了好几个地铁口,祖今夕试图把副驾驶座的女孩放下,但对方上车后一言不发,圆脸绷紧很像祖今夕上网总刷到会在人类厕所方便的小猫,祖今夕又说不出话了。
等红灯的时候她试图缓和气氛,问:“你和家人吵架??”
外面还在下雨,梅池打湿了祖今夕的车座,她并没什么歉意,那袋风干的鲨鱼肉还在她的校服兜里。
“可以吃饭的时候说吗?”
祖今夕不太理解,她怎么一点都不害怕,“我是陌生人,你确定和我吃饭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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