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恶心的安排感。
不悦爬上游扶泠的心头,她很讨厌摆布,偏偏无论哪个世界,都好像受着无形的摆布。
丁衔笛好像也是摆布的一部分,但莫名卡在忽明忽暗的界限,给游扶泠一种她们可以做同路人,一起破开天光的错觉。
侍女敲开门,梳妆镜前的继夫人红唇如血,在未点灯的深夜宛如鬼魅。
游扶泠本打算深夜去找翟索,她问:“何事?”
侍女提着白灯笼,低着头说:“老爷去了。”
三更天,翟家的灯笼换上了白的,几房的小辈都聚在房外,互相瞪眼,不明白怎么说没就没了。
“不是说大伯外命硬得很吗,继夫人还活着,怎么他先死了。”
“嘘……继夫人来了。”
“那看来还是这个小娘子命硬啊,这不是名利带煞是什么?”
……
游扶泠还穿着挑花的广玉兰纹衣裙,腰上挂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蛇鳞囊。
翟索的侍女站在她身侧,提着白灯笼跟着新寡走过。
室内几重门,小辈们站在最外围,不知道黄昏时刻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诡异,令人发颤。
里面一重门的族老错愕地望着半开的内门,亲手看着父亲咽气的长女净手后示意下人给翟员外换上新衣,这才转身看向被压到这儿的长辈们,“如何?”
“时辰也是我挑好的。”
大逆不道。
这四个字应该有人指着翟索说,却没有人开口。
汗滴在地上,这些年的罪证也近在眼前,全是族老联合外人散播谣言毒死前几个冲喜娘子的证明。
本想借机药死翟员外,没想到亲生女居然下手更狠。
“父亲缠绵病榻,本就痛苦,求我送他离去。”
“女儿自当尽孝。”
族老大汗淋淋,被拖走的时候企图留存祖产,提前缟素的女人不为所动。
“翟索你丧尽天良!你会下地狱的!”
“祖产人人有份!你父亲侵吞本就不仁不义!我何错之有!”
“你根本不配得到这些!”
……
里间动荡,很快小辈们看着平日威严的长辈被狼狈地拖出。
夜风吹开几重门,雪白的纱帐写满翟老爷生前喜欢的词句,视线尽头,翟索从轮椅上下来,跪在病榻前,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游扶泠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翟家小辈后边,乌泱泱的人交头接耳,吵闹不堪。
二小姐和三小姐不可置信地去了里间,询问长姐始末。
翟索拉开自己被扯得紧紧的袖子,她察觉到一道不同的视线,遥遥看去,正好对上继夫人充满兴味的眼神。
又来了。
这种似是而非,很熟又陌生,写满怀念的……
非恋非恨的眼神。
她垂下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平静多年的心湖急速翻涌,第一次生出好奇和不甘。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巴蛇变成的香囊挂在游扶泠腰间,还能神魂和她对话,抱怨这些情绪都很难吃,还不如魔气。
只有纯粹的不甘。
在凡人眼里蛇鳞囊没什么奇特的,游扶泠却看到了它还是吸收了几缕灵光。
游扶泠跟着侍女前往布置好的灵堂,她的身份还是继夫人,哪怕是冲喜也有名分,丈夫已死,还要熬上数夜。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安安分分守在一旁,出殡前夜,星月漫天,处理好分家事宜的翟索穿廊过来,木轮滚到游扶泠眼前,她问:“你呢,要回家吗?”
她的秀才爹上京赶考,继母操持家务,还要拉扯几个孩子。
普通人的一生不经历战乱也会颠沛流离,没有人想重温贫穷和疾病。
哪怕现在的游扶泠并没有彻底经历过。
万籁俱寂,秋末冬来,翟家的妖邪会随着翟员外的死彻底解开。
但无可避免的猜忌会落到这位年幼的继夫人身上,本来打算等死的翟索也很苦恼。
“我没有家可以回。”
游扶泠垂眼,巴蛇又在吸取从丁衔笛身上得到的灵光。
眼前这个人有至纯的感情。
对我的。
少女一身缟素,拽过装腔作势的某人衣襟,凑近。
阴影落下,她问翟索:“你怎么不躲了?”
大逆不道的长女一生都离经叛道,没人知道她年幼时也性情顽劣,那时生母尚在。
老二还有几分印象,老三什么都忘了。
亲生的姐妹也会走向分离,靠血缘维系的家族也毫无情谊可言。
翟索走南闯北,年岁渐长越觉得人和人的关系是细沙滚肉,时间溜走,留下的只有面目全非。
她不沾染感情,却在二十六岁大限将至这一年,心绪杂乱,不知所措。
“想知道答案,”翟索看向近在咫尺的脸,“你在透过我,思念谁?”
游扶泠不答,在灵堂落下亲吻。
一只手渐渐扣住她的腰,吻从轻轻变得粗重,最后反客为主,把她吞噬。
她听到了熟悉的语调,哀怨又轻佻——
“阿扇,吊着我很得意吗?”
第109章
“不是你吊着我吗?”游扶泠对上熟悉的眼眸,“还问我透过你看谁。”
“小妈美若天仙,被当成替身多少会难过吧。”
丁衔笛搂着游扶泠,抱她抱得很紧。
大荒曲的前世幻境不是假的,她会以前世的身份重新过一辈子。
做翟索比蒲玉矜还痛苦,丁衔笛知道游扶泠若是不来,恐怕她真的会凄凉地死去。
她趴在人家怀里咿咿呜呜,更给寂夜的灵堂添了几分可怕。
游扶泠却嫌她烦人,“什么小妈,你演够了吗?这次的结局是什么?”
丁衔笛不肯说话,大小姐的下巴被小妈勾起,一双狭长的眼眸含着眼泪。
不知道原世界二十六岁的丁衔笛是什么模样。
游扶泠又凑近,丁衔笛却低下了头,“结局……就是毒发身亡,和小妈还没好上多久就没了。”
她干得出给生父一个解脱的事,也做得出遣散族老的大逆不道,唯独寿元无法掌控。
游扶泠哼了一声,“是吗?怎么好上的?”
她的身份许娘真实存在,游扶泠难以想象从另一视角展开的纠葛,如果结局注定黄泉永隔,她也会不甘心想要改变。
一旦冒出这样的念头,她们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和现在大差不差,”丁衔笛摸了摸游扶泠的脸,“果然你还是一身白更……嗯,美若天仙。”
后四个字咬了重音,调侃的风格也很丁衔笛。
游扶泠又掐了掐她的脸,“什么时候毒发身亡?这次又想要背着我去死?”
丁衔笛转移不了话题,只好回答:“还有小半年吧,不然不会这么快把家给打散了。”
做翟家大小姐很不容易,丁衔笛摸了摸自己的唇,“有种睡美人被吻醒的恍如隔世感……疼,别掐我。”
“你怎么成睡美人了?”游扶泠问。
“被女皇吻醒不可以吗?做皇帝什么感觉?咱俩轮流给亲爹扶灵啊,符合你那晦气的名字。”
掏心而死也算一种不得好死,游扶泠想来还是心疼t。
她不懂为什么她们有了前世今生的纠葛,还会物理上的痛彻心扉。
“你不在,我当然把皇位给别人了。”
翟索不像小蒲大人,身上终年萦绕一股药香。
丁衔笛本人也不喜欢这种药味,一行人中宛如被丹药腌透了的是祖今夕,还不是人。
“不做几年皇帝爽爽吗?”丁衔笛笑着问,“开个后宫,各种美人什么的。”
她以为会被游扶泠揪着领子冷嘲热讽,没想到对方只是靠在她身上,说了一句淡淡的,几乎被穿堂风遮掩的,“你不在的世界,太无聊了。”
就像游扶泠刚穿到修真世界,满目寂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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