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年甩手抖落残留在肌肤表面的冰凉触感,无视他有意无意的观察,把树干上虫洞当做整体再看一遍,慢慢回过味儿来。
是了,如果将树皮看做经纬,虫洞视作棋子,树干上赫然立着一盘棋局,虽然并不精妙,却处处专心用意,就像天资平平的学生答出的勤能补拙式卷子。
“还差一步。”连雨年道。
他不是非常擅长棋艺,以前和沈青池下棋,能赢全凭他放水。但这盘棋着实算不上高深,也就比入门稍难一点,以他的水平足以看出门道。
连雨年说:“距离完成棋局还差一步,摆棋人很努力地留了三种解法。”
“唔。”巫罗绮伸指,“往这走,白棋赢。向上两格,黑棋赢。若是任意一子落于二者中间,便是和棋。”
连雨年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密码锁。
“选对了就开门,选错了就锁死,或者拉警报吗?”他喃喃道。
巫罗绮看着他,眼中又流露出期待:“你要选吗?”
连雨年回过神来,平静地撸起袖子。
“选个锤子,我要把门卸了。”
他就不信那个假水神会在自家门后安自毁系统,密码错误或大门损毁就自行启动,把家炸了。最多不过拉个警报,若是能把本尊招来,还正中他下怀。
说干就干,连雨年手起掌落,瞬息迸发的金雷在高台上炸成一片烟花。
可怜苟延残喘多年的松树当场化为齑粉,牵动背后空间,露出一片自下而上直冲九天、层层折叠外扩、漫无边际的褶皱。
褶皱的扩张速度快到连雨年的眼力也无法跟上,它们只用一息时间便泛滥成漫天静止的汪洋,在随之而来的低哑嗡鸣声中震荡龟裂,仿佛半壁天空也跟着破碎。
紧接着,他看到身旁两座相对矗立的山峰动了起来。
它们迟缓而沉重地拔地而起,在山崩地颓的巨响和天摇地动的颤晃中升上半空,带起滚滚烟尘。山石沙砾如雨落下,砸在刚刚恢复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波澜万丈,轰鸣水声。
连雨年回过身去,望着两座高山升至更高的云霄,拔树带泥地带出一颗更加庞大高广、棱角峥嵘的……头颅。
苍青皮肤堆起山峦起伏的纹路,地层寸寸皲裂,抽出两条地脉天尺般的青色胡须。高耸的鼻峰吞吐着雄浑如龙卷的血色雾气,两片湖泊似的凹陷眼窝缓缓掀开,露出一双靛色巨目。
美人头躺平了仰视那两座几乎刺破云天的“山峰”,恍惚道:“原来……那是一对角啊……”
第29章
苍龙。
远在天外之天的星宿之神, 人族皇权的至高代称。
最早有史记载的苍龙是初代人皇身旁的两把利刃之一,和初任巫相一起随他征战四野,辟开蛮荒。
但和有名有姓有传承的巫相不同, 苍龙是神话生物, 一直不被看做真实存在, 而是最早的皇权象征。
历代帝皇的玉玺, 无论是什么材质、什么形状, 都有苍龙盘绕,取承天受命,国朝永昌的寓意。
恐怕直到封建时代消亡,后世人研究这段历史时,还会用“苍龙”二字指代这整个时代,以及那群谥号一个比一个长的帝皇。
而现在, 这个至高无上的象征符号真真切切出现在了连雨年面前, 哪怕只有一颗头颅, 哪怕好似满面沧桑, 那种冲击和震撼感依旧令他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从前见过最大的生物, 便是北大泽那只鬼蛟, 但在这颗龙头前,身长百丈的鬼蛟也不过是根大点的牙签。
连雨年甚至无法想象它具体有多大, 用日月星辰比较太过飘渺,用山河湖海比拟又远远不及,仔细想来, 竟没有任何存在能当它的参照物。
人类的想象力在面对真正的巨型生物时, 实在贫瘠得可怕。
“何人搅扰我安宁?”
连雨年心神动荡之际,龙头嘴唇微张,从唇角呼出的血雾吹得胡须上下摇摆, 声线缓钝而低长,像一泻千里的川洪,或是自远天滚滚而来的闷雷。
就这短短几个字,一字一阵狂风,吹得浮空高台与铁索桥剧烈震动,美人头打个摆子就倒飞出去,尖叫都被拍回了嗓子眼里。
连雨年却站得笔直,像钉在半空,稳如泰山。
他一伸手抓住美人头的头发将其拽回,巫罗绮见状,收了力气,颇为松弛地倒进风里,换他扯住自己衣领拉向身后。
连雨年挡开呼啸的风,无形力道环绕周身,划出一圈清静地界,不受风涛影响,让躲在圈里的两人也不受吐出狂风的庞然巨物震慑。
然后他望向了龙头:“很抱歉吵醒了你,我来找个人,找到就走。”
面对这恐怖的生灵,连雨年怔忪一时后迅速平静下来,边说边一步踏出,脚下浮光惊掠,数不清的庞杂纹路追着扩散的光线向四方铺展,从高空看去,赫然组成一个双工字纹路,像个异化后的“巫”字。
苍龙的位格确实高,但丹家与它同阶,连雨年对它并无畏惧,而是摆出了自己目前学到的最强术式,以表尊重……和警惕。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就在术式成型的刹那,那颗大到稍稍昂首便遮蔽大半苍穹的龙头忽然抖了一下,覆在两颊的细密龙鳞片片绽开,利刃破空声密集回响,仿佛凭空下了一场无形暴雨,骇人至极。
连雨年一愣,这是炸毛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炸毛”的龙头忽然闭上双眼,脱力似的向下坠去,眼看就要砸到地里,把整个丹桂乡夷为平地。
连雨年吓得头发差点炸开,想也不想便驱动术式挡在龙头下方,并指向上一扽,生生将它撑在半空。
可单凭人力想要托住这么个庞然大物实在过于勉强,连雨年手臂一沉,发出几下骨节错位的轻响,不由得闷哼出声。
巫罗绮的眉毛瞬间皱成驼峰,温柔散淡的俊颜再显凶戾之色,却没有发动攻击,而是从背后探出手来,虚托着连雨年的小臂,将涓涓细流般的柔力灌进他不断颤动张缩的筋骨,为他分担。
“抱歉,那些厉鬼被你渡化后,我只剩这么点力量了。”他贴在连雨年耳畔轻声说道。
陌生的吐息还未掠过耳廓,就被迎面刮来的寒风吹散,连雨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旖旎心思,只觉得他在试探,但此刻也没空深究,所以只是避开了点距离,随即瞪着眼看向仍然软塌塌的龙头,把一张好好的艳鬼脸绷得凶神恶煞。
“劳驾您老抻着点脖子,您是死……死了吗?”
术式连着感官,浑然一体,将死气沉沉的感觉传递给连雨年,令他神情微变。
这颗头……怎么好像只有头,而且一点生机都没有?
心内刚冒出这个想法,不等连雨年琢磨出个结果,手上又是忽然一松,龙头再次睁开眼睛,直挺挺立在他跟前,翘立的鼻峰几乎抵上他抬起的指尖,口鼻又开始吞吐猩红血雾。
它不动还好,一动,体内陡然生发的异样气息便顺着阵纹流进连雨年的感官,真假虚实在他眼前一字排开,一览无余。
巫罗绮只感觉手上略松,又见身前人眉角的青筋微微抽动,不禁觉得有趣:“怎么了?”
“……狗东西,敢骗我!”
连雨年挣开他本就没有握实的手,踏着满天阵纹冲向近在咫尺的龙头,每一步落下都会在阵中爆开一团金色雷火,可以说是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窜到了龙头的眉心。
踩着眉心上的一条褶痕,他面无表情地抬脚踹向灵台——托它体型的福,这一脚踹得实实在在,术阵吸纳的力量聚于一点,直接震透击穿它的额骨,将一道人影从中顶出,在空中翻了好几个筋斗。
同一时间,龙头的眼睛缓缓闭上,却没有下沉,而是像气球般漂浮不动。
连雨年摊开右手,猛地握起五指,被顶飞的那道人影就像炮/弹似的倒飞过来,半身不遂地定在他身前,满脸惊恐。
“你、你怎么……”
那人身着金色华服,头戴高冠,额心点一粒朱砂,身旁环绕着两条龙形虚影,把他端端正正摆到神台上,比白玉打的神像还像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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