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的计划是在那木牌上系一封信,从窗口丢进去。
但是,就在我对准窗口要扔的时候,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若有所觉地望了过来,然后跌倒在地,双手无力地抓弄着,口中喊着“阿白、阿白”。
……
于是,后面的一切都变得急迫而顺理成章。
我根本没时间考虑,就从天台砸破窗户跳进去。好在老人并不是发急病,只是失足摔倒,我将她扶在椅子上,却发现她的双眼早已几乎看不清人,是个半盲的状态。
在帮贺白奶奶看膝盖擦伤的过程中,我刚才仓促间往脖子上一挂的木牌掉了出来,被奶奶苍老的手指颤巍巍地抓住。
“阿白…… 阿白!奶奶的阿白回来了啊……”她那瘦小干瘪的五指忽然仿佛散发出惊人的力道,浑浊的双眼都发出光来,两行泪水静静淌下,她凝望着我,紧紧把我抱到怀里。
她竟然将我当成了贺白。
我头靠在她肩上,阂了阂眼,竟也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连续几小时,奶奶都抓着我不肯撒手,直到体力不支靠在椅上睡去。我也渐渐下定了一个决心。
既然我作为周灼活着,只会不得安宁,甚至还会连累尚且在世的姥姥,还不如索性随父母一起“死”了…… 然后,成为“贺白”。我有了新的身份,奶奶也有了孙子。
第二日清晨,我半真半假地哄骗奶奶,告诉她自己在这儿得罪了地痞流氓,担心不得安宁,想去临省的另一座小城打工。那里还有完善的成人高考和贫困子弟教育项目,我想在那儿找个安稳的工作。
奶奶立刻理解成了是想躲贺白那个赌博卖儿子的爹,立刻一边抹泪一边同意了。我让奶奶收拾好东西,买了两张车票。
我知道蛇男和其他父亲的仇人还在找我,车站之类的地方一定会是重点搜索对象。我担心和奶奶一起走会连累她,便只好又厚着脸皮冒险求了王大仙一次,他找人陪奶奶上了大巴,先将她送去那座小城。
我打算再乘当晚的大巴独自过去。
我当时就该走的。
…… 但是我不甘心。
自从那夜祁昼离开后,我每个晚上,每个闲暇时间,甚至每次被人拳打脚踢被人侮辱抱头忍耐时,我都忍不住会想——
“祁昼呢?他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愿看看我?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这样卑贱可怜的念头就像有毒的植物,将根茎扎在了我的心头,终于破土而出。
我给他发了信息,约他在车站见上一面。
于是,我开始等他。
结果,很显然……祁昼没有来。
我在乌烟瘴气的大巴站等了两天两夜。我不敢入睡,即使因为太累失去意识,也很快会被梦里那些追逐和羞辱惊醒。等到最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早已对他来不抱希望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真可笑啊,即使事到如今,我还是本能地相信,祁昼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一个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忍不住去书店找了他。自从祁昼母亲死后,祁昼就不喜欢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假期里,他总是去那家书店。以前,陪着他的是我。
而那天,我看到了来找他的李云湘。
之后的事,没什么好回想的。因为我的愚蠢和不死心,被人发现行踪,割喉,差点就死了。还是王大仙发现我,救了我,还为我开了死亡证明,又帮我离开了这座城市。
也因此,我的嗓子毁了,喉咙上留下了丑陋的疤。为了逃亡和隐藏身份,做手术时,我索性请医生微调了五官,又和王大仙三教九流的朋友学了些简单的仪容化妆手段。
声音变了,脸也变了,气质也天翻地覆。十年过去,恐怕哪怕父亲复生,恐怕都再认不出我来。
又过了几年,我依然用贺白的“贺”姓,只是把名字改了,用了“白”字。
从此,周灼已死,世上只有贺白。
回想我和祁昼十年来的纠葛,最可笑的部分就是,从非要接近他,到非要救他,都是我一厢情愿。
从头到尾,他没错——只是我珍惜他,他却不喜欢我罢了。
***
“……十年前,你为什么没来车站找我?”
最后,千般情绪,爱恨纠缠,我终于对祁昼问出了这句话。
“我和李云湘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次我和她在书店见面也是因为你的事情,”祁昼苍白地解释着,甚至逻辑混乱得不像是他,“从头到尾,我只爱过你,周灼……我只喜欢过你。”
我阂了阂眼,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眼角却有些潮湿。我憎恨自己的软弱,于是只是重复问题:“祁昼,你当时为什么没来找我?我……”
我等了你很久。
我等得快死了。
周灼的躯壳和我们之间的全部爱意和可能,都被那场等待杀死了。
不是我不想给祁昼留余地。而是过刚易折,过满易亏。爱恨本来就难以分辨。
我紧紧盯着祁昼,等着他的答案。
然而,他只是说:“等我们的旅行后吧。等这次结束之后,我什么都告诉你……对不起,周灼……现在还不行。”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抬头望去纯黑的夜幕。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却仿佛听到了风里木柴燃尽的声音。
三日后,我和祁昼的最后一场旅行开始了。
我选的地方在浙江深山之中。不过为了不显得太过可疑,那一片周边其实都是正常开发的旅游区。我和祁昼开车抵达时已是深夜,住进事先定好的民宿套房。
两间房。
此时已是深秋,又受到沿海台风天气的影响,连日连绵细雨。这样的天气自然也算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入住的村子很小,是近年才因旅游业被外所知的。村头村尾不过十几户。村里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至少一半都改成了民宿。民宿本身很有特色,是深色的石头堆砌而成,村名亦与此有关。连绵的水汽将石头映得光滑水泽。小雨为远处连绵的群山布了曾缭绕的雾气,如云如幻。
一路车程近6个小时,我和祁昼始终没什么交流。这种无话可说,既不像是寻常情侣间的吵架冷战,也不是犹如陌生人的冷淡生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默然。
我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如果两人之间有着太多不可触及的过去,太多想问想说却又无从开口无从解释的话,反而只得沉默。
真说起来,此时我们反而不如初重逢时轻松。
我站在旁边等祁昼停好车,他走过来,在我身侧撑起树冠一样的墨色大伞,挡着连绵阴雨。他的手在我肩头顿了一瞬,像是要拂去沾湿的雨珠,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了。
老板很热情,送上一桌当地农家菜,无非是茭白之类的时蔬、炖汤的山鸡等等。凭心而论,口味十分不错。菜上全了,老板就拖了张空凳子开始八卦,问我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乡里人许多都有这种过度热情的习惯,但我知道和祁昼共同出行一定是瞒不住的,住这里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觉得我们这是场符合情理的相偕旅行,之后就更容易将祁昼的死归咎于意外。
于是,我放下筷子,耐心且具体地开始讲我们这次旅游的计划和行程。从这村子的风土人情、村记历史,讲到我们五天行程里每天要刷的景点、要吃的特色菜。
这里面大部分当然是正常的游客路线,只是其中夹杂了两天一夜的徒步穿越线,横穿两座高山,中途一半时间都没信号,需要在山顶露营过夜。这原本也是徒步爱好者的热门线路,并不会引人怀疑。
但山林情况瞬息万变,如果有人故意带错路,一切便会立刻未知起来。且不说无人山林中常见的毒蛇、狼、野猪之类的动物,夜间失温、山间迷路便足以致命。
十年前,我因等祁昼暴露身份被割喉,急于离开这座城市,连夜上了长途大巴。却在车上又发现了可疑者——一名蛇男手下的打手,我曾在酒吧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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