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片漆黑,但我意识到那男人的一些用词和语气也让我觉得熟悉。
于是,醒来后,我将梦中他说过的那几句话默在我的软面抄上。
我少年时不学无术,曾粗浅涉猎过一些语言学通识。知道怎么通过IPA、嗓音停顿符号之类的手法记录一段话的语气和停顿变化,这让我能够精准复刻下梦中最重要的信息——也就是男人的言语细节。并在白天的时间里不断斟酌和回想。
接下来的三晚,我已经摆脱了最初的痛苦和恐惧,不断通过梦里的细节完善关于男人话语的记录。而这时,那种古怪的熟悉感也越来越强——虽然我看不到男人的脸,但我有种直觉:
我认识他,或者说,我“曾”认识他。
第六日,临近国庆,大学图书馆闭馆两日,其他时间换班轮值。
于是,在白天我也有了更多时间。我开始像查阅书架上的书籍一样翻找我的记忆,确认这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圈选了一些范围,但是这帮助不大。
我的头颈部曾受过重伤,这让我虽不至于完全失忆,但常有模糊,情绪和过往对我来说,常如雾里看花。只是我从来不当回事,觉得现在活得痛快就行了,如今却成了一桩阻碍。
其实,隔壁奶奶的房间柜子里满满放着贺白从小到大所有相册、成绩单、奖状。
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对我不会有任何帮助。
第七日晚,我最后一次重复这个梦。
梦还是一模一样,只是这些天下来,我已经对男人的台词熟的倒背如流,因此有些走神。而这让我反而听到了另一个先前被忽略的声音。
那像是从远处传来了若有似无的钢琴乐声,我屏息凝神听了一会,正好是一段重复的段落……
我竟然立刻想到了这是什么曲子。
中文译名是《晨曲》,是挪威作曲家Grieg的著名作品,足够悦人欢快,适合做庆典背景乐,但在我国到底不算脍炙人口。
我之所以知道它,只是因为我少年时曾在一个人的家中,伴着这该死的曲子入眠。
乐声连绵,梦境中,男人手中的匕首泛着寒光。
我知道,这个梦即将迎来终点。
未来,它再出现一次——那就是在真真正正、会死会流血的现实之中。
而就在最后的最后,我的意识其实已经逐渐清醒,而先前梦境中被尘土充斥的鼻腔竟突然有了反应。
似真似幻间,我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是森林和水雾的味道,泛着细微的苦涩和凉意。这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清澈柔和,却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准备杀人的男人身上。
我睁开双眼,狂风从打开的窗棂中席卷而入,吹开了我枕边的本子。
我看着我记下的那段话:“这就是命运,认命吧”。
……我终于想起了说话人是谁。
祁昼,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左利手,个子很高,瞳孔比常人浅,是澄澈的灰蓝色。某些角度下,发丝在阳光下会泛起微妙的银色。他从前并不喷香水,但如果挨得很近……那种皮肤相贴,交换呼吸的距离,会闻到一种奇异的冷香,带着点清澈的苦涩,能让人想到原始森林中,孤寂地生长了几百年的参天巨树。
祁昼并不是纯粹的华裔外貌,是因为他有一半的挪威血统。母亲是挪威人,喜欢北欧的古典乐、特调香水,死于他的少年时期。
我们相交于19岁的春日,曾一起度过一段荒唐放浪的生活,相伴逃离学校,飞离故土,在荷兰羊角村泛舟,在法国深夜沿着铁轨喝酒,在挪威山顶看极光然后做?爱。
不过,我自认是个自私凉薄的混蛋,而且那些都是年少玩闹罢了,我也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如今,对我重要的只有一件事:祁昼即将在未来和我困在一座废墟中,他手执利刃,告诉我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最开始,我也曾想过,避免被困废墟是否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很可惜,根据目前的信息和我以往的经验,我不知道此事会在何时何地发上,躲避起来难上加难。而更让我心神不定的是,就在昨天,我刚确认消息,祁昼不知什么原因来了我所在的小城。这更应证了预言的真实性。
因此,相较而言,另一个危险似乎更容易处理。
那就是祁昼会杀了我。
而我,要先下手为强。
很简单的。
——在祁昼在黑暗的废墟中将我变成一份储备粮之前,找到他,迷惑他。
然后……杀了他。
第2章 酒吧的反义词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原本以为找到祁昼也要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一切顺利得令人诧异。
此刻,我站在Daydream酒吧昏暗的内堂,笑盈盈道:“我来应聘服务生,我不要工资和提成,反而愿意给您一些金钱补偿,只想招待顶楼靠窗包厢里的贵宾。”
酒吧有四层,供应经典美式鸡尾酒,装饰考究有格调,很适合路过打卡的清客。每层酒水价格依次提升,会出现更有特色的特调,也有其他“特色服务”。
而四楼顶层包厢,其实已和一楼天壤之分,它其实每晚只接待一组客人。而今天拥有那里的客人,便是我的目标。
趁酒吧服务生领班——一个打扮精致的男人,打量我估价的时候,我环顾四周,正看到那包厢的窗前正站着一个端着酒杯的人。
他微微探身,月光混杂着喧闹的霓虹灯影,落入红色的酒液中。对面江风习习,拂起他宽大的米色衬衣,勾紧了肌肉的轮廓,紧绷的腰线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但男人的姿态又是松弛的,微长的发丝安然垂下,勾出轮廓分明的侧脸。月光将他的发色衬得更浅,仿佛一株安静的漂亮植物,正在荧荧地发着光。
那人关上了窗。
他并没有看到我,但十年未见,我还是第一眼认出了他。
祁昼,果然在这里。
*
说起来,我会到这酒吧来找他还颇有一些戏剧性。
这座城市只是一个临湖的二线城市,并非我和祁昼十年前相识居住的繁华地,事实上,如果不是那个预兆死亡的梦,我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自己和祁昼还会有半点瓜葛。
但命运从此刻便开始开我的玩笑了。
寒假期间,除了过年那几天外图书馆也需要轮值。只是学生大多不在,自然也更清闲。
我一边想怎么刺探祁昼的行踪而不引人怀疑,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进图书馆大堂,然后一抬头,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蓦然对视。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因为大厅有两排一人高的人像展示板,总共得有二十来个。每张都印着一个长发微卷、瞳色灰蓝的男人。他没有笑,像是站在高高的主席台前,右手搭在一本黑封书上。
……竟然真是祁昼。
总来借书的圆脸女孩苏玲玲从展板后面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拜托我帮忙搬东西。
我这才知道,祁昼居然是这所学校的荣誉博士和客座讲师。十年过去,他如今已成了颇为著名的投资人和企业家,算个公众人物,想杀他恐怕难度比预想更高。
“祁老师现在已经在我们市了,节后就在学校里办客座讲座,”苏玲玲给我递了瓶矿泉水,“今天太感谢老师了!需要的话我给您留张票,就是不知道您对零和博弈感不感兴趣……”
我很清楚,我的这声“老师”和祁昼的含金量区别有多大。有句俗语叫”既怕兄弟过的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男人总是争强好胜的,同辈竞争更是什么情况下都越不去的本能。
女孩说的算委婉,但其实潜意识里无非是觉得一个图书馆临时工听不懂那些高级的经济学理论。
谁会想得到……十年前,祁昼还是个备受欺凌、父母双亡的可怜少年,我当时也是个半大孩子,就怀着满腔的优越感和一点皮相的怜爱,在高中图书馆里,每天给人家读那些没用的诗集,还自作聪明想救他帮他。
……我那时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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