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红耳赤,想要发怒反驳,却发现自己也没弄明白前因后果,根本没有立场大声地说一句——这和我爸没关系。
但我做不到。我沉默着,怎么也开不了求助的口,然后自己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微信收到转账,赵知义转给我五万块钱。我们都还是高中生,家里给钱不会太多。这估计已经是他手头大部分余钱了。
我看着那转账记录很久,发了一条谢谢。赵知义没有回复。
——那也是我和少年时所谓“死党”的最后一次聊天。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晚,那是我第一次学习怎么样把少年意气和自尊摘下来,放在别人脚下。
其实,那晚我也找过祁昼。
第77章 笼中鸟,纱里花
但祁昼没有接我的电话。就像他没有参加我父母的葬礼。
祁昼只回复过我一次信息:“等一等,过了这周,一切都会好转。”
这安慰着实比我这些天经历过的全部敷衍还要敷衍。
最后收留我的是那位陈律师。
他说有份文件忘了让我签名,因此折返回来。发现我大晚上的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将我带回家里,说父亲曾资助他,让他从一个山区少年成了如今的律所合伙人,父亲是他的恩人。
我在他家客卧躺下,还没来得及入睡,忽然一阵嘈杂,灯光大亮。众人一拥而入,口中叫嚷着:“周含涛那混蛋的儿子在这儿是不是?还钱啊!”
——还钱
——还钱
——还钱
——没钱就去偷去抢去卖啊!
那么多人推搡着我、辱骂着,我的耳膜剧疼,身体和灵魂仿佛被这重重叠叠的噪音拉扯成一块块碎布。直到陈律师不知和他们说了什么,人群退开片刻,他进入房间,反扣上门。
“小周少爷,”陈律师温和地说,“我帮你把他们赶出去,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我木然道:“人是你带进来的,是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陈律师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是说我爸是你的恩人吗?”我难以置信、歇斯底里,“你说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因为有他你才能做律所合伙人。他信任你,最危急的时候是委托你来处理我们家的事务——”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忽然想到,父母车祸后被反噬得这么快,是否也有此人的手笔?在我尚且幼稚的大脑里,一切还都是非黑即白的。于是,这种反差让我近乎震撼的生理性颤抖起来。
“你爸爸的确是我的恩人,”他笑着、缓慢地说,“但是律所的合伙人分很多级别,也远远不止我一个合伙人——真是嫉妒啊,你看……像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长到这么大了,还被保护的这样好,这样愚蠢,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竟然将出卖恩人说的这样理所应当,我为父亲感到不值,只觉熊熊怒火充斥胸腔,一拳头就直接冲那陈律师鼻梁打过去。他完全没有料到,正中受了这一下。黑红的鼻血淌下,有几分可笑滑稽,随后这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神情变得无比狰狞。
他一脚把我狠狠踹在地上,我因为这几日心力交瘁,身体早已虚弱到极点, 并没有躲开,他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扯起来冷冷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已经陪你说了太多废话了。周灼,你还有五分钟,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单放在哪里。否则,外面的人就要进来了……你不会想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的。”
“就算你们杀了我也没用!我不知道!”我重复,“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他不信,也没有愿意听我说。
门打开,人群涌入,开始是辱骂和咆哮,然后渐渐变成拳脚交加,我抱住头部要害,蜷缩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中,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在几天之前,我还无忧无虑,遇到最大的磨难好像也就是和祁昼的关系、以及为他阻止车祸了。
几天之内,天翻地覆。
“周如涛手里那份名单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找到它。”人群议论纷纷。
“只有他儿子才能找到名单……”
“会不会周如涛没告诉这小子?这小子看着是个软脚虾,要是真知道,抗不了这么久。”
“那要不要索性弄死他?好歹解恨!那么多钱啊,周如涛当了那么久的大爷,也活该让他儿子吐出来!”忽然,又一个声音说道。
“是啊,我的钱都投在他那个该死的项目里了!”
“我最恨周如涛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发达了让他透露点消息还假仁假义,装什么有原则,现在看是谁身败名裂啊!”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是个之前每年过节都来我家阿谀送礼,腰弯成九十度的人。
“周如涛早该想到有这天的。”这是另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声音,应该又是父亲在生意场上的对手。商场如战场,失败跳楼的每年圈内都有许多,私仇死仇恐怕不计其数,“但这小子还不能杀!周如涛只有这一个血脉,不把名单留给他保命也说不过去。”
宣泄完情绪后,一阵沉默,其余人还是拒绝了:“算了,还是等一等吧,留这小子一条烂命看着管着,也出不了什么风浪,万一后头还需要他……毕竟,要是名单泄露出去了,不止我们得进去,上面那些大人物……那咱们身家性命都不够赔啊,老婆孩子都得遭殃……”
这些话钻进我的耳中。之后回想起来,我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们说的对。常年生活在拳打脚踢中的流浪汉才能成为黑吃黑的狠人,蜂蜜罐子里泡大的废物指甲卷了边都会痛哭流涕。很显然,父亲早就知道我是这样一个没用的东西。所以他让我知道名单的存在,却不将名单告诉我。
很显然,如果我知道名单在哪,又受不住拷打,吐露出来,必然死定了。只要这份名单确实在,但又不被找到,才能为我换取一线生机。
我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黏腻发烫的热流糊住了我的眼睛,那是头顶流下的鲜血。毒打终于停下了,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终于从肌肉紧绷的防御状态缓解下来一些,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个像蛇一样冷腻的声音说:“既然不能立刻杀了,那把这小东西存在哪里呢?”
众人又是一阵喧闹。显然,谁都怕若是别人先得到了名单,会成为自己的威胁。
“那不如就放在我这儿吧?”还是那个蛇一样的声音笑着说:“各位想解恨的话,这世上比死可怕痛苦的事情还多得去。若是各位信得过我,我可以慢慢调教……各位老板也方便随时来检查,还能带上朋友兄弟、生意伙伴,也能多少弥补点损失。不是两全其美么?”
听完这句话,我便已因为伤重昏倒,等醒来的时候,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
我醒来时,是在一家夜总会里的简陋房间,巴掌大的地方有两张上下铺床位。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一男两女四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
我知道这是夜总会是因为楼上传来震耳欲聋、妖娆诡谲的唱歌声,还有……边上隐约传来男女暧昧潮湿的喘息。
我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全身痛的厉害,但血好歹是止住了,看来那些人还是不敢让我这就去死。父亲的计策似乎暂时奏效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心中忽然又涌起更深的恐惧。昏迷前那句“比死更痛苦的事”仿佛回荡在耳边,和那男欢女爱的声音诡异地交错。
那两个女孩一直抱成一团哭泣着,身上还有青紫的痕迹。
我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小声道:“……同学,这是哪儿?你们怎么了?”
这话出口,我自己其实都觉得有点呆。边上传来一声嗤笑。是那唯一的男孩子,他长得很瘦、脸色苍白,像根阴阳不良的麻杆。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对眼睛极亮,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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