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那天后,这些人就在这里等我父亲病房前等他苏醒。带队的刑警严肃地告诉我,他们正在调查一桩牵涉重大的金融案件。我父亲是其中重要的嫌疑人和证人。
有和父亲关系好的叔伯私下告诉我,因为我家骤然出事,父亲昏迷,和他在一条线上的人立刻落井下石,把事情都推到父亲头上,就想赌一场“死无对证”。
我想到了那天晚饭时,父亲说这七天会是最关键的时候,需要做最后一搏。我忍不住想,如果这场车祸没有发生,如果不是我引发这一切,他是不是就能将一切处理好呢?
至少,这样母亲不会死。
——如果我没有做这一切,如果我没有阻止祁昼的车祸……
……这个念头又像有毒的植物一样在我心底破土而生,扎进满腔血肉。正在这时,祁昼推开门进来了。
第76章 活下去
他将两份盒饭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和我讲今天的治疗安排。每天早上,他都会在我醒来前询问医生,帮我把一切琐事安排好。护士换班刚来时甚至以为他也是这家的儿子。
我为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感到了深刻的愧疚。这一切和祁昼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非要救他,是我非要阻止车祸,是我害死了母亲,是我搞砸了一切东西。
——我这一生从未如此满腔恨意,第一次恨一个人,却竟然是恨自己。
我真想现在就去死,从医院窗户口跳下去,给我的母亲偿命。如果我死了,还能顺便解决父亲的麻烦,那可更是求之不得。
我沉默了太久,牙关咬的发紧,咯咯作响。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在小幅度地发抖。
祁昼的手轻轻按住我的肩。
“周灼,你再睡一会吧,”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刚才我问了医生,你爸的情况很稳定,这两天可能就要醒了。”
我先是开心,但目光落在那些便衣身上时,又陷入了惶恐。
无论如何,世上的任何事情,生老病死,阴晴圆缺,都不会因我的意志喜恶而转移。
两天后,父亲醒了,他先是长叹一声:“天意……天意!若是没这车祸,输的必不是我周如涛!”
他这句话低沉嘶哑,应是自语,之后也再没提过。我却久久难忘,只觉这几个字蕴含着父亲英雄一世,最终末路的毕生苍凉。
警察来了三轮,每次我都不被允许旁听。我就站在病房所在的那条走廊尽头,趴在拉杆上,望着远处的门诊楼发呆。
祁昼会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他很少开口,只是陪我,或许即便是他……此刻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吧。
便衣们出来了。他们告诉我,会在我父亲出院后正式审讯他,病房门口依然24小时会有人看守。
很显然,他们在警告我,不要试图帮助我父亲逃走。
我走进病房,父亲面色苍白、形销骨立,与从前西装笔挺发号施令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对我露出一个吃力的笑容。我坐到他床头,父亲哑声道:“阿灼,你妈妈怎么样了?”
我犹豫不答。
为了防止再刺激父亲,我一直隐瞒了母亲的死。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就像一团塞进喉管里的棉花。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轻轻叹了口气:“算了,阿灼,你先回家帮我拿些日用品和衣服吧。医生说估计还有几天才能出院,我想住的舒服点。” 他做了二十年的周总了,骨子里自然是讲究的,尤其之后可能会有新闻报告提审能一系列事情,我也的确应该为他准备好衣物——这些事情原本都是母亲在操心,但如今她不在了,我这个没用的儿子也只能干掉琐事了。
只是,离开病房前,父亲叫住了祁昼。
我心中忽然一紧,想到曾和父亲说过梦到祁昼的车祸,不知他会不会将这两者联系起来?便不由放慢了步子,停在病房门口。
他们二人的声音都很轻,我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都是天意……我不怪你。但是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在阿灼彻底摆脱危险前……无论过去多久,你都要按我说的,拼尽一切守住我交给你的秘密……孩子,你欠我们家的命,你欠他……”父亲说道。
那瞬间,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来不及捕捉。很快,祁昼推门出来,说陪我回家收拾东西。我问他父亲到底说了什么,他却始终沉默。
我有种直觉,父亲的那场谈话似乎改变了他,包括他对我的态度。
当晚,我住在家中。祁昼就睡在我的隔壁客房。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餐桌已经放好了早饭,是祁昼煎的蛋,边缘有点焦,倒是个双黄。
餐盘边上是一张标签。
“周灼,我回去了。你父亲醒了,之后我就不再去医院了。保重,抱歉。
——祁昼。”
只有这27个字。
我拿着这张纸,翻来覆去读了几遍。然后将煎蛋吃完,带上东西,独自去往医院。
电梯上了9楼住院部,仪器的尖锐刺鸣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急匆匆地跑进病房,我近乎迷茫地推门进去,发现他们正将白布盖上父亲的脸。
“病人原本一切情况稳定,不知怎的忽然血氧急剧下降……不治身亡……请节哀。”
医生的话变得无比遥远,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袋子,想道:啊,那只能用来做父亲的寿衣了。早知道选一件他喜欢的颜色了。
我在他的病号服里找到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周灼,活下去。”
我父亲的遗愿,说让我活下去。
当时,我还不知道,父亲甚至并非意外自然死亡。而是为了保住我这个一无是处、愚蠢、幼稚的儿子,自己选择去死的。
他帮我铺了一条路,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包括他对祁昼的嘱托……只为了让我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这句话彻底掐灭了我尚在绝望中滋生的死意。从那天起,我便知道,不管我以后变成什么连自己都恶心的样子,被作践的多么生不如死,我都必须……
活下去。
父亲出殡后第二天,那位陈律师找到了我,让我确认是否放弃遗产继承。
如果选择继承遗产,需要同时承担债务和法律责任。我硬着头皮熬了一夜,看家里的资产和投资分析,发现早已千疮百孔,而且因为几名“合作伙伴”的落井下石和“举报”,大都面临严重的刑事纠纷。连父亲恐怕都焦头烂额,难以应对,更何况是我?
事到如今,我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移民办了一半,如今我已没钱承担高额的费用。同样的,昂贵的海外本科学费,我同样付不起了。曾经光明的未来如今全成了肩上的重担。
我想要逃避,不想面对现实。在外打游戏喝酒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却发现家门已经进不去了。原来因为资产风险和债务,家中宅邸已被封禁待拍。
我在门口迷茫地站了一会儿,想自己能去什么地方。
父亲那边没什么在世的亲戚,只有母亲那头有姥姥。但她年纪已经很大了,我要把这样沉重的打击带给她老人家吗?
既然没有直系亲属,我就开始给以前逢年过节总爱走动,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的远方亲戚们打电话。但大多一接通,我还没开口,便说起自己家有多不容易,然后就找个由头挂了,好像生怕给我露了个话头,我就要开口借钱。
年少最是傲气,我咬了咬牙,只觉脸上是滚烫的,心头又一片冰凉。但秋天外头已经有点冷了,我不可能一直露宿街头,心底也希望有人能帮我一把,至少陪我说说话。
我便继续给平日里好得称兄道弟的朋友们打电话。从前我指哪打哪的徐立发这次直接秒挂我的电话。赵知义倒是接了,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他第一句话便是:“周灼,你爸爸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我都在新闻上看到了,拖欠贪污建筑款,用材不良,导致房屋坍塌,工人3人死亡,这是人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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