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疏听见温濯的哽咽,手摸索着抹到温濯眼角,小声关切道:“云舟,你哭了吗?”
沉疏一说,温濯就哭得更狠了,他哭得几乎失声,低头抵住了沉疏的额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满,是师父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沉疏想说话,胃里却是一阵难受,他呛了几口气,一口浊血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他哑声道:“云舟,你、你别哭了,你怎么变得跟我一样了?”
温濯悬吊着一口气,把自己的意念反复从崖角的边缘拖拽回来。
他说:“外面太冷了,我先带你回家,到暖和的地方,小满,不要睡去,好不好?”
沉疏点点头,不说话了。
他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温濯就会心跳骤停,以为他再也张不了口。
“小满,不要不说话,你跟我讲一讲,”温濯带着他,逆着凛风往回赶,一边还要兼顾沉疏的状态,“跟我讲讲,讲你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实在不行,我同你讲,我讲一句,你就要应一句,好吗?”
“我听你讲吧,云舟,”沉疏耐心地答道,“我有些累了,说不动话。”
温濯点点头,开始片刻不停地和沈疏讲话。
反反复复、重复着无聊的语句,说的无非是这些年和沈疏的家长里短,还有他得到剑道魁首的事情,听得沉疏要笑出声来了。
他边笑边说:“怎么讲这么烂,云舟心里,就只有这些开心的事情吗?全都是和我有关的。”
温濯抹了把泪,仓促地答道:“和你有关的,我就开心。”
“这样啊,”沉疏也高兴了,说,“和云舟有关的,我也开心,好喜欢你。”
这声“喜欢”刺痛了温濯,他给含光剑注入了更多的灵力,剑越飞越快,钻入风里,割得皮肤生疼。
好在他紧紧抱着沉疏,像护着易碎的珍宝,一点儿没让沉疏疼。
沉疏也抱着他,他的体温平时都要比温濯高,但是今日,或许是天太寒凉,他竟觉得血也是冷的,抱着温濯才好过一些。
如果能一辈子抱着他。
温濯很快就赶到了边境,天枢阁那小童的爹娘果真等在那里,这对夫妻把自己包裹得严实,像是畏惧见光似的。
一看见温濯,他们就手忙脚乱地把温濯和沈疏也裹上,一句话也不说,掩护着温濯送到了一间矮屋内。
妻子在屋内点了烛火,看着温濯怀里伤痕累累的沉疏,不免动容。
她颤声道:“温宗师,沉仙君,二位的恩情,我们毕生难忘,今日——”
“先出去吧,”丈夫识得三四,拽了拽妻子的衣袖,打断道,“站在外面做做样子,这几日岐州不太安生,太清宗的人要下来挨家挨户地查。”
妻子一听,连忙点了点头,夫妻二人又仓促地离开了屋子。
温濯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他把浑身是血的沉疏安置到床榻上,随后自己蹲在床榻边,小心地搓暖了沉疏的手。
“小满,”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饿不饿?我去替你温碗粥,好不好?”
“不要了,云舟,”沉疏在床上坐起身,扯一下温濯的衣袖,“你也过来吧,我想抱着你睡。”
温濯一听他要睡,心绪顿时紧张起来,说道:“小满,不要睡,我——”
“温濯。”
沉疏平和地打断他。
“让我睡一会儿吧,好吗?”
温濯一时哽咽,再答不上来话。
半晌后,他终于慢吞吞地掀开被褥,躺到了沉疏身侧。
沉疏的表情终于开心起来,他稍稍屈身,头往温濯腰间蹭了蹭,弄得他发痒,逗得温濯嘴角的苦涩终于化开,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随后,他从被褥间探出头来,摸索着往温濯嘴角亲了亲。
“云舟,”他说,“我好爱你。”
温濯闭上眼,泪水直往下落。
他紧紧怀抱住沉疏,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爱你,小满。”
“很爱吗?”沉疏问。
“很爱。”
“哦,那看来,你是偏心的师尊,收了两个徒弟,却只偏爱我一个。”
温濯坦诚道:“与你,比起师徒恩情,更想要花前月下,比翼双飞。”
“好感人,”沉疏调侃道,“要哭了,师尊。”
温濯又吻了吻他额前的头发,道:“那就哭吧,小满……”
可是沉疏只剩下一对残眸,再不能哭了。
所以他只能一直笑。
他对着温濯笑,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变得如何怪异,总之,只想逗得这苦人儿开心。
他宽慰道:“开心一点,师尊,人生百年,苦昼短,这是你教我的。”
温濯只说:“我再不教你了。”
像是幽怨。
沉疏又笑了,说:“不授我诗书,只和我谈风论月,那就是误人子弟的坏师尊了。”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抵住温濯的额头,轻轻地叹息一声。
“云舟啊,明天我会早些起来,去一个地方。”
温濯的心跳一歇。
去什么地方?
有他在,还要去什么地方呢?
“师尊,”沉疏抱紧了温濯,絮絮耳语,“云舟啊,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我舍不得你,我好舍不得你呀……”
“下辈子还想遇到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等我重新投胎上来,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但是,他还能转世投胎吗?
他的灵魂都被扯碎了,如今还能说话,大抵是天恩赐予他的回光返照。
沉疏没有力气了,只能轻轻说话,他唇间吐着微弱的气息,像只秋蝉,终于鸣尽了七日的尾声,即将别去人间。
温濯感受着沉疏的气息越来越轻,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他喉咙酸涩得几乎嘶哑,无尽的痛苦从心底翻涌出来。
他干脆贴到了沉疏胸口,去听他的心跳。
“我也舍不得你,小满,你不要走,我求你……我求你不要走啊,求求你……”
泪水把沉疏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
沉疏的意识变得很慢,像年久失修的车轮,慢慢地碾不动了,温濯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的意识也越来越沉。
他感觉自己像烟一样,飘出来了,听着温濯的哭声,心底痛得不能再痛,却一点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好像他也被埋在这场暴雪里了。
他撑着自己的意念,总算等到了温濯,吊住自己最后一片残魂的那根线也完成了使命,逐渐松开了捆绑。
沉疏想睡过去很多次,他被生剜了双眼,撕碎了魄元,痛得几乎要神魂泯灭,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拿断剑自戕于此。
但他想等温濯,他一定要见到温濯最后一面,哪怕双目尽渺,再看不见爱人的相貌,他也要听到温濯的声音,否则这憾恨只怕是会跟着他去了忘川,再抹不掉。
到如今,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在温濯怀里。
直到再也醒不来。
听着那渐渐止歇的心跳声,温濯像被淋了一头的冰水,连呼吸都被冻住了。
一声两声。
像风吹褐枝,点叩着窗棂。
一声、两声。
雪越积越厚,枝越压越沉。
再一声,两声……
最后。
“啪嗒”一声,梅枝折了。
温濯被这突兀的声响分去了片刻的注意,他身子一抖,往窗外投了一眼,又急急忙忙再去听沉疏的胸口,却是了无声迹。
不会的,怎么会呢?
温濯一阵耳鸣。
刚刚还好好地说着话,怎么会突然听不见这心跳声了呢?一定是他太久没入眠,精神崩溃了,所以听不清东西。
他动了动身子,更用力地往沉疏胸口去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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