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岚忍俊不禁,失笑出声,却又很快地掩住嘴唇,强装正直道:“他若知道你这样说,必定气得怒发冲冠。”
“毛都立起来了,那不更像只尾巴了?“红冲打趣道:“你别告诉他,下次见面,我亲自跟他说。”
他与文含徵只在仙市那时有过短暂的、文含徵单方面替人出头的交集,完全说不上熟识,可乘岚在笑,二人间的氛围是少有的轻松愉快,这般稍嫌冒犯的话语几乎算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连红冲自己都为之一怔。
乘岚顺手支着下巴,他一向行走坐立皆端端正正,如今这动作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放松随性来,口中低声道:“那等回去了,我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这话一出口,诡异的静默顿时又在二人间蔓延开来。
乘岚刚塌下半寸的肩膀立刻提得更高,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却更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感。
红冲亦是敛了笑意,故作环顾,仿佛正沉浸在欣赏厢房陈设——如果他真的能看到的话。
他们都想装作无事发生,却怎么也忘不了项盗茵那封引人遐想信笺。
红冲原本也并不想偷读他人信笺,只不过那封信笺实在荒谬,只言片语交待正事、寒暄话语之余,偏偏还有一句很不合时宜的祝福,几个硕大、嫣红的字决绕着信笺浮动,红冲习惯了探出感知,一时不察,就十分不小心地将那行字刻进了脑中:
“祝与弟妹共度良宵。”
八个字如今还在乘岚的袖子里一边跳动一边散发出粉红色的幽光,叫人想忽略都难。
乘岚自然也在见到信笺的一瞬间,就意识到项盗茵恐怕是误会了。他立刻将信笺藏入袖中,试图跳过这尴尬的一刻,可越是想要忽略,就越是能从普通的话语中,品出别扭的意味。
就连红冲打趣文含徵、乘岚接话说要介绍两人认识,都平白因为心里惦记着那句“祝与弟妹共度良宵”而有了深意——怎么看,都更像是新媳妇见家人。
终于,乘岚似乎破罐子破摔,忍不住戳破了这层微妙的窗纸:“项兄是误会了,你放心,我会与他解释。”
“是要解释。”红冲顺着他说:“你们关系亲密,才不好叫他误会。”
乘岚又说:“不过我说要介绍你与我师弟认识,是认真的。”
红冲也道:“我亦然。”
“你们年纪相符,想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乘岚笑了笑。
红冲却在心里道:那可未必。
然而,他正要糊弄两句客套话,突然间恍然大悟,缓缓将头转向乘岚,眉头一抖:“你想占我便宜?”
分明是势均力敌的两个人,乘岚一句自己与师弟年纪相符,平白叫他仿佛矮了乘岚半头。他开口质问乘岚时,自己也心有迟疑,说不得真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未可知。
然而,乘岚却是面不改色,丝毫不意外他有此一问,顺水推舟道:“我不会让弟弟妹妹吃亏。”
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红冲为他这般“厚颜无耻“的态度而惊得一时无言,半晌过去,才不冷不热道:“我只认强比我强的人。”他心知早先林中一比,算是乘岚的手下败将,却心有不服,接上一句:“再来一回。”
无需提及“幻术”二字,乘岚已明白他的意思。
他颔首一笑,道:“但凭君意。”
话音落下,只觉一阵咸腥的海风从敞开的窗口卷了进来,在屋中肆虐,客厢房中被搅得一片狼藉,待得风声渐息,红冲已然身在一片苍茫戈壁上。
这是哪里?红冲并不知道,一股微妙怪异感不知从何而起,像一滩污泥试图将他的意念拖入沼泽。
乘岚模拟的场景确实十分真实,无论是原野还是戈壁,完美地欺骗了幻境中人的真气和五感——虽然红冲只有四感。
可惜,或许正是因他只有四感,才更容易从此间抽离。
修士们锻体练气,对自己的五感与真气总是信任的,除非感知到的一切与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相去甚远,否则,绝不会怀疑自己的眼耳口鼻,尤其是眼睛。
在乘岚的幻境中,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无论是肉眼所得,还是真气的感知,都被幻术所欺骗,只要有一瞬的放松警惕,就再也无法重拾起怀疑之心,转瞬间忘记自己原本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想来幻境中所看到的景象,应当是乘岚最费劲心思营造的一环,偏偏不巧遇上目不能视的红冲,倒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他轻道一声:“破。”
又是一阵狂风大作,红冲却仿佛身处于风暴的最中心,任尔暴风席卷,他自岿然不动。
乘岚赞叹:“你实在厉害。”
幻术消退,他们仍在仙舟的客厢房中,一桌一椅俱是原样,没有丝毫被暴风肆虐过的狼藉,唯有红冲面前的窗户被合上了,乘岚的一只手还搭在窗柩上,轻轻地敲击着。
红冲略一沉思,蓦地作势侧头看他,又提起那算不得赌约的话语,也不知是耍赖还是认真道:“若我有办法能助你精进此术,是不是该反过来,我做兄长?”
第34章 不知身是客(十一)
乘岚闻言颔首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我一直有个疑问,担心冒犯而不敢开口,不知今日是否能得到解答?”
红冲只当他在转移话题,呛声道:“担心冒犯就别开口。”
乘岚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明知故问,却仍然固执道:“你分明目不能视,习惯用感知探查周围,本不该与寻常人有同样的习惯,可是——”他微微一顿,问:“为什么你却像寻常人一般,总是在与人交谈时,作出‘注视’的姿态?”
想来他对此事心生怀疑已久,只是一直遵循着礼数,按捺在心中不曾询问,如今被红冲隐隐占了上风,才拿出来问这一遭。
他凝视着红冲,目光十分专注,仿佛能够穿透那条白绢,直直望进被遮掩着的双眼里。
红冲思绪飞转,正欲开口,乘岚却不等他回答,又道:“到了。”
红冲愕然:“到了?”二人分明才启程不久,便是以仙舟的速度,也很难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从枫灵岛飞回故乡。
乘岚恰在此时松开了搭在窗柩上的手,任凭夜风拂开了仙舟的窗户,将槐花的香气送到了红冲鼻息,宣告着他所言非虚,竟然真的到了目的地。
乘岚含笑道:“我也不算全输。”
他早就料到红冲这一回必定有所防备,因而在其中埋下暗手,红冲在幻境中的戈壁不过几息,现世的几个时辰便稍纵即逝。
红冲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亦是忍不住一笑。
他为乘岚于幻术一道的手段高超、才思敏捷心悦诚服,嘴上自然不再针锋相对,坦诚认输:“罢了,是你赢了。”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在隔空摆弄唇舌,十分生疏地唤了一声:“兄长。”
乘岚已起身准备下船,这唤声陡然传入他耳中,竟然惊得他险些左脚绊右脚栽个大跟头。他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不大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正欲回头,就听红冲又唤了一声:“兄长当心。”
这一回,便比上一声要熟练许多,语气也是十分关切,可堪软语温言。
乘岚扭到一般的脖子硬生生地停在原位,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卡住了脸,定了片刻,他默默地扭了回去,捂着耳朵落荒而逃,只有微风送来一声:“下船。”
红冲嘴角一弯,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跟在他身后下了仙舟。
二人先后落在一片槐树林中。
乘岚收了仙舟,因不熟周边环境,不好擅动,便站在原地等着红冲带路。
时值夏末,花期未过,枝桠上挂满一丛一串的花朵,微风轻扫,便拈下几片素色的小瓣,别在乘岚的发间。
他正欲伸手拂去,另一只手轻而快地摘下他发间的花瓣,手的主人吐气如兰,吹去了掌心的一粒雪白。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红冲没有因这短暂而又有些亲密的接触,而表现出任何敏感,自然而然地邀请道:“来都来了,到我家喝杯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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