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年确实轻松写意,红冲也不多与他忸怩拉扯,直接握着柴刀就冲了上去。
兵刃相接,却有一股巧劲在那棍上,以至于与银光锋锐的柴刀相对了几个回合,长棍总是能寻到机会避开刀刃。哪怕机会不来,持棍人又实在经验老道、棍法卓绝,且太过于熟悉红冲的一刀一式,总能创造出机会。
哪怕红冲其实并未留手,在他手底下,也没走过太多回合。
胜负虽还未见分晓,却也算得上是大局已定,红冲却罕见地并无不甘。
而他只是霎那分神,就被青年抓住了破绽,一棍直冲心口而去,毫不留情——端看那棍侧击柴刀时,能把白亮的刃都敲出来一个分明的豁来,就知道这棍若是击在人身上,恐怕能把脏器捣成肉泥。
红冲没有再作阻挡。
但棍临击到时轻轻一偏,敲在他右肩时,竟轻如素手拂衣,在一瞬之间把力卸得干干净净。
红冲低头看去,只见那棍头分寸不差,恰好抵着他衣衫上的莲花盘扣,让扣坨钻进了扣带里。
“清早寒气重,把衣服穿好,省得着凉。”青年说。
他移开长棍,用棍头挑走了红冲手里握着的柴刀,一并放在一旁,又脚踩铲斗,把它安回到长棍上。复原了农具,青年才转过身,看着犹自怔住的红冲,随口问:“怎么了?”
红冲没说话。
青年便越过他,转身进屋去,又拿上了那本昨夜没看完的书,在院中坐下继续品读。
红冲瞥了一眼,察觉到一夜过去,这书竟然只比自己合眼时翻了两页,便知青年在装样子。
只是他不懂,一本寻常的民间话本,若是乏味无趣,放下不看就是了,何必强迫自己硬要继续读下去?莫非就这么有始有终,哪怕再不堪的故事,也要硬生生读完才行吗?
他便拖来凳子,在青年身侧坐下,靠在青年肩头,吐气如兰:“我也要看。”
热气扑得青年脖颈发痒,他不自在的缩了缩,大方地摊开书,示意红冲想怎样都可以。
“我不认字。”红冲闭眼说瞎话:“兄长讲给我听。”
“我不擅长讲故事,”青年无奈地叹了一声,却还是道:“你就听个乐吧。”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讲,虽然遣词造句和语气都甚为干瘪,红冲却不介意,时不时“嗯”、“哦”地出声捧场,如此竟然比竟然自己看得要入神许多。很快就赶上了青年阅读的进度,但他余光瞥到红冲全无所察的安然模样,便默不作声地一目十行,一边看,一边讲。
待得故事到了尾声,红冲也有一会儿没应声了,青年甚至不知道红冲还是不是醒着,他看到结局,话声微微一顿。
确实是个经典的故事,但经典,几乎也意味着老套——一书生进京赶考,路遇狐妖,与狐妖春风一度,事后念念不忘,因而放弃了科考寻找狐妖,但等书生寻得狐妖时,狐妖被道士所伤,奄奄一息,最终死在书生眼前,书生抱憾终身,自此隐居山中,不复出焉。
类似桥段的话本在尘世间风靡了许多年,青年便读过不少相似的故事。但这一回,他看着这悲戚戚的结局,抿了抿嘴,讲道:“后来狐妖康复之后,和书生喜结连理,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就是这样。”
“真的?”红冲却说:“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人妖殊途’的悲情结局呢。”
“……”当然是有的,只是青年自作主张,篡改了这个结局。
他不想露陷,正欲合上书,却见红冲伸手搭在了那卷书上。
红冲仍然没有睁眼,轻声说道:“人妖寿命有别,书生死后,狐妖又当如何?”
“那是后话的后话了,书里没写。”青年说。
“那书生为什么肯相信狐妖?道士要杀狐妖,必是狐妖害了人,书生凭什么相信狐妖不会害自己?”红冲又问。
青年也只管道:“书里没写,总之书生信了。”
“哈哈。”红冲轻笑出声:“兄长你读话本囫囵吞枣,不沉浸在故事里,自然觉得无趣。”
青年这才知道,自己读得味同嚼蜡却还非要继续下去的事,早就被红冲发现了。他心里微窘,却拿出理直气壮的态度来,辩解道:“那书生总有自己的眼睛,断然不能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是吗?”红冲却道:“我倒觉得书生是被男女私情蒙蔽了双眼,不辨善恶,不分敌友。”
青年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认真地说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什么呢?一个话本子里的故事,又有谁说得准呢?指不定连创作出这话本子的作者,都不曾细想过其中究竟如何——总之,道士打伤狐妖,狐妖死了,书生大恸。
红冲却较上了劲,直起身子看着青年的侧脸,依依不饶道:“你又不是狐妖,怎么知道狐妖是不是害过人?”
青年偏过头,伸手捧起红冲的脸,深深地望着他道:“因为我也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红光轻闪,梨云梦远。
一切幻象,便在这一眨眼中消弭。
第81章 愁杀无枝客(三)
幻术被勘破,施术人遭术反噬,气血涌动,险些喷出一口逆血来,但他硬生生地将这股冲动咽回腹中,深深地调息片刻,才终于说:“跟我回去吧。”
红冲以手掩目,忍着剧痛闭了闭双眼,心中无奈。
他迅速捏着鼻梁揉了揉眼睛,作出有些惊讶的模样看着他,似乎方才陷入幻术当真令他十分意外。
渐渐地,他眼神微动,萌生出久别重逢的欣喜,但那份喜似乎昙花一现,眼帘一敛,就没了踪影。
他轻声开口:“好久不见,兄长。”
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红冲在北地冰川忙着杀人、修炼,还有魔教的事务,却不知道乘岚去了哪里——乘岚被逐出师门的消息过了很久才传到魔教,而那时,乘岚早就销声匿迹于仙门中,许久不曾露面了。
相隔几十米,乘岚踩在一处低坡上,翘首凝望着红冲,又重复了一遍:“跟我回去,好不好?”
红冲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不是来杀我的,是吗?”火光似乎映进了他眼中。
这些年,他这双颇有神通的眼睛,在仙门之中流出的传说不可谓不多,有说他只要轻轻一眼,就能摧毁神魂的,也有说他所看之人皆会失去神智,成为傀儡为他所用的,总之传得神乎其神,乘岚哪怕不在仙门中时常冒头,也少不得要听到些添油加醋的片段。
然而,迎着这仿佛正在燃烧的目光,乘岚却丝毫不避讳,口中缓缓答道:“或许是吧。”
乘岚不想杀他。
“我确实想杀你,也应该杀了你。”乘岚说:“可你走到这一步,并不能全怪你,甚至或许……也有我的错处。”
决裂之前,在乘岚还是云观庭首席弟子时,就对项盗茵所谋之事心有怀疑。离开云观庭后,他也并未放弃追查与引心宗相关的一应事务,可他查得再快,却没有红冲杀得快,时至今日,多少仍觉得一知半解,多有不通。
但无论有再多的内情,如今红冲所做之事,也实在有些太过于罔顾人伦。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但一切的仇怨总有个终点。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天下修士修行的准则,也是乘岚的道义。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身负哪般苦衷,毁去这么多人的神魂,终究是罪孽滔天,无可辩驳。
可乘岚却说,也有他自己的错处。
红冲长久地凝视着他,没有问原因,二人各自心知肚明。
无非是为那一份情罢了。
乘岚是个固执的人,一次交集,就对他生出莫名的情愫来,从此哪怕被人若即若离地吊着,也甘愿咽下亏,作出让步。
没有人天生喜欢吃亏,只是乘岚动了心,就肯把一切都交付出去。
哪怕乘岚再舍不得,如今也不得不收回这一切。
这也怨不得他,毕竟从前,是红冲先决定要背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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