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冲轻声道:“对。”
轻如鸿毛的一个字,偏偏像万钧的雷霆劈了下来,叫乘岚心中无法抑制的情绪喷涌而出。
他没有用剑,而是用另一只手拧住了红冲的脖颈,可他早已方寸大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能完美听他使唤的,又或许是他对手脚身体发出的号令也已章法全无。
这个扭曲而又凌乱的动作,最终又让红冲倒在地上,上半身倚在他膝上。而他半跪于旁,也不知是想要用力拥抱,还是想要夺去怀中人的性命。
“你怎么能这么说?”乘岚咬牙切齿:“我应该杀了你,但你怎么能这么说!”
红冲缓缓抬手,覆上颈间那只颤抖的手。
这情景似曾相识,从前他也被方三益这样掐着脖颈威胁质问,可那时他确实弱小,被制得连说话都困难,又何谈反抗;而如今在乘岚的手中,他分明能将乘岚掀开,却又莫名不想这样做了。
或许是因为掐着他的这只手,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读到了乘岚的心声——
乘岚想:我要把他关起来,无论他悔改与否,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让他无法再离开这里去作乱、杀人!哪怕有再多的恶果、杀孽,哪怕我无法承担……便让我们一起遭天谴好了!
道义让乘岚不能接受他如此造孽,可与他之间的情谊又让乘岚舍不得杀他——就像他舍不得乘岚会死那样。
这份情曾绊住他赴死的脚步,如今,又挽住了乘岚的手指。
但总要有人作出决断。
“你确实该杀我。”红冲看着他,唇边竟然挽起一丝笑意:“蕴凌真尊、定寅真尊,还有那么多掌门我都杀了,你以为我会放过善仪真尊吗?你以为我们之间的这点感情就能阻挡我?”
这话甫一出口,似乎院里的风都静止了,池塘中水平如镜,直到乘岚颤抖的声音,才激起又一圈几不可闻的波澜。
“你……”乘岚明知自己这个问题会得到什么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太多次。
红冲便也如他所想,坦然道:“他也该死。”
一个人究竟该不该死,谁又有资格评判?哪怕天道觉得一个人该死,他就真的该死吗?天谴雷劫,依然有人从中幸存,便知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所以,乘岚哪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为什么——为什么红冲能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该死”,然后造下那般杀孽。
乘岚只是问:“那我呢?我也该死,天底下就没有不该死的人,是不是?”才问出口,他忍不住笑出声,只不过那笑实在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他是嘲笑自己,真是不自量力,竟然对着一个发疯失智,灭绝人性的妖物问出这个问题。哪怕他是特例,又能怎样呢?
不等红冲回答,乘岚便继续道:“你是想杀光这世间所有人吗?人妖殊途,这就是你说的人妖殊途?哈哈……你说得对,我们怎么可能是一条道的呢……”
若要按熔炉的规则,哪怕不入仙门,不曾修行,不受任何与方赭衣相关的恩惠,乘岚也早就是个错误了——他本该化成锅中的一把骨头、一口烂肉——又或许在这一切之前,若非尘世因灵气匮乏而灾难横生,兴许他本不会诞生。
可他已阅尽千帆,走到了自己的道上,就像修士万千,凡人泱泱,已经在迷茫中前行了这么久,在水深火热里艰难挣扎了这么久,哪怕一切苦难从开始就是错误,难道尽数化为飞灰,就真的是应得的解脱吗?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红冲只想强求一份将错就错。
便让这朵熔炉溢出灵气而生的妖物,把所有的搭错的线,一并带回熔炉中去慢慢解开吧。
红冲笑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是我该死。”
乘岚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或许也说不出来任何话了,只觉得面前与怀中俱是一热。
火焰吞食了红冲的身形,却亲吻过乘岚的眼睛,吮去了那滴多余的水。
乘岚听到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善自珍重。”
火光散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谁也不曾来过。
乘岚坐在地上,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终于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扶着桌案,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低头只见桌上还是那两道菜、两杯酒。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恰巧落尽了红烧鱼的眼睛里——红冲爱吃鱼眼睛,往往鱼还没出锅,鱼眼睛就早被挑走吃了。
偏偏桌上这条红烧鱼的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留到现在。
红冲没说。
他也没问。
乘岚用手撕下鱼肉塞进自己嘴里,不顾鱼刺在舌尖刮擦的刺痛,只管行尸走肉般地咀嚼两口,然后囫囵吞下。
似乎比上一回吃鱼,是多了几分味道。
红烧鱼的味道,原来和血的味道这么像吗?
“咳”地一声,像是被刺扎到了喉咙,乘岚猛地呛了一声。
这还是乘岚人生中第一次接受真正意义上的“生离”,相反,“死别”倒是已经有很多次了,文含徵、项盗茵,如今还多了一个善仪真尊。
他甚至忘了说——红冲不用为了善仪真尊,专门再来香兰山脉大开杀戒一回了。
因为昨夜,善仪真尊已然羽化。
而乘岚,也不再是云观庭弟子了。
善自珍重,珍重……一个孤家寡人,又该如何珍重呢?
*小阁枕清流,一霎莲塘雨。出自宋代蔡伸的《卜算子·小阁枕清流》。
第79章 愁杀无枝客(一)
北地冰川人迹罕至,荒芜了不知多少年,直到一个嗜杀成性的恶妖在此建立起魔教。
他神出鬼没,时常于烈火中现身,满足了杀戮的欲望之后,又降下灵雨抹去痕迹。其恶行吸引了许多曾经四处潜藏,不敢露面的邪道中人,他们千里迢迢前去北地投奔。
后来,又传出新的传言:据说这个恶妖自有法门,能够操控人心,因而驱役魔修为他所用。
不过八年,他已被魔修奉为“魔尊”。
当然,在正道与民间,大家只管他叫“魔头”。
幸好这个魔头虽然喜怒无常,但似乎是因为火山之难的旧恩怨,他与引心宗较上了劲。
引心宗与哪派交好,他就在哪里大开杀戒,譬如侍剑山庄,如今已不得不启用大阵,封锁山庄;而引心宗以厚礼相请各方门派一同围剿魔教,诛杀魔头,哪个门派敢接引心宗的礼,魔头要么半路截杀,要么事后血洗。
后来,魔头甚至在一次动手之后留下血字,直言与引心宗同道者,便是与他作对,必遭肃清。
消息传出来,引心宗亦闭守枫灵岛,再不问世事。
人们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没有人再敢与引心宗交往,魔头杀够了想杀的人,终于回到了冰川中的老巢。
在那之后,魔教只做两件事:第一,针对引心宗;第二,强征天下邪魔歪道入教。
倒也讽刺,魔头安分下来,那些正道仙门竟然也没有人再像引心宗那般,集结天下道友,对魔头复仇。
而也就在世人以为魔头偃旗息鼓,从此正道与魔教各自盘据一方,继续相安无事下去时,魔头终于决定,该回家了。
枫灵山……或者说是熔炉,这处世外之地实在难以寻得,以至于方赭衣将封印扩大之后,这个地方真正意义上做到了无迹可寻。
只可惜,终究拦不住落叶归根。
时隔八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红冲竟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八年来,除了杀人,便是修炼,终于剪除了每一根被搭错的因果。伴随着修为攀升,他终于能再次来到这里。
不似那段珍贵的记忆中,这里本应水秀山明,钟灵毓秀,如今映入他眼中的,是实实在在的一片荒山。
或许换做他人定会不明所以,但红冲熟悉这股力量,是方赭衣试图炼化熔炉,阵法被加固、扩大到了整个岛,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是引心宗弟子,一应生灵皆成炉中飞灰——除了方赭衣自己。
上一篇:剑修也做魔法师吗[西幻]
下一篇:我是一只猫?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