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孔怜翠如此执着,莫非是为了藏官刀中自己的一缕妖灵?
人丹被吞食后,魂魄自然会成为食魂者修为的一部分,但这是甚伤阴德的鬼修之法,瞒不过不灭真火的惩戒,在熔炉中,这缕不属于食魂者的残魂,自然会被剥离出来。
往生投胎也讲求一个魂魄完整,譬如文含徵死后,残魂一部分在善仪真尊处,一部分被方赭衣拘了去。善仪真尊死后,文含徵的一缕残魂徘徊在熔炉中,一直等到了红冲杀死方赭衣,解放熔炉之后,才终于完完整整地往生转世。
若善仪真尊不死,抑或是方赭衣不死,残魂差了一缕,往往会在熔炉中徘徊许多年,实在等不到差的那一缕,才终于往生去。
若是残魂提前往生,通常会投为蝼蚁蜉蝣一类,生命短暂,几乎活不到开智的一刻;偶有投胎为人者,也因魂魄不全而痴傻残疾,总归不是好命。
但无论如何,藏官刀封锁了所有食人丹者的魂,早在熔炉解放之前,就已被剥离出了所有人丹的残魂。
那些残魂尽数在三百年前随红冲一道进了熔炉,待人丹死后,才会一道转生。
这是红冲一早就计划好的,其中自然也包括从定寅真尊魂魄里剥离出的,那一缕孔怜翠的妖灵。
只不过,这些秘密本不该叫孔怜翠窥见半分。
毕竟他当年行事猖狂,从未与人讲起自己所作所为的缘由,哪怕乘岚也只晓得藏官刀邪异,却不知究竟如何。
既然如此,孔怜翠又是从何处得知,他将食人丹者的魂魄拘在藏官刀中受刑,而非如旁人那般以为他血洗仙门后,残忍地毁灭了那些修士的神魂?
他心中起疑,便向乘岚递话:“他拿藏官刀想要做什么?又是如何得知了藏官刀的秘密?”
乘岚于是问:“藏官刀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从何而知?”
孔怜翠沉默了片刻,终于语无伦次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有感应,我知道师兄他还在等我,只有我先完整了才行……他还在等我救他啊!”
“……”红冲说:“他是认真的还是疯了?”
方三益本就成了鬼修,魂魄又进入熔炉中,是断然没有丝毫死而复生的机会。
如今方三益恐怕早已投胎,以他修鬼道的功德与罪孽……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已经过了十世有余。
莫说能玄之又玄的“等”着孔怜翠了,更不必说什么“挽救”。
乘岚也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于孔怜翠的精神状态,却又莫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怅然来,对红冲暗地里说:“他们师兄弟两人,或许……”
话没说完,就听红冲无奈道:“若他还想求往后,还不如早些死去投胎……毕竟他们已不能成仙,苦苦纠缠此世,实在无益。”
闻言,乘岚沉默下来。
从前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同样也是这个道理。
他也想过死。
并非他轻言生死,实在是那时茕茕孑立,无牵无挂,乘岚确实不明白,自己活在这个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他偏偏不能死。
虽然他也根本不晓得,该怎样活。
可是,痛失所爱的孤家寡人,连该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仙门与尘世诸人眼中的救世半仙,却是做什么都有意义的。
所以后来,他想,如果人妖殊途乃是世间道理,那他就偏要把这两条“殊途”合为同一条康庄大道。
如今看来,乘岚也确实做到了。
这份功德,似乎早已足够他飞升。
可他想不开,悟不透,甚至走上了一条与登仙南辕北辙的路,不肯回头。
这是违背修行道义的吗?乘岚也说不清。
苦苦纠缠,就真的毫无意义吗?乘岚更不晓得。
但现在,他能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未必天底下的每一个人都想成仙。”
“为什么?”红冲果然问:“兄长难道不想成仙?”
“我执念太重。”乘岚淡淡回答。
这份执念因何而起,红冲心知肚明,自觉地闭上了罪魁祸首那张多事的嘴。
但他终究忍不住,才静了眨眼的功夫,还是忍不住道:“这事也怪我……我以前以为,你一定会成仙的。”
乘岚也问:“为什么?”
“你根骨上佳,心境超然,原本就有登仙的资质。”红冲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线:“所以……我才以为,你一定能放下。”
修士寿命漫长,妖物的生命维度更是宽广,红冲原本就明白这个道理,自然而然地相信,乘岚一定能够登仙。
既然能够登仙,便终有一日能摒弃这些繁杂心绪。
可如今,他也只能腆着脸说一句:“但如今我回来了,兄长必然……”
“别再替我安排。”乘岚冷冷道:“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捏着手腕上的石镯,目光平静,冷漠而又郑重地说:“我不成仙。”
第89章 况复此心同(七)
如此冷脸,分明是动了火气,却又不肯叫红冲察觉到,偏生装作若无其事。
红冲有些为这分火气而感到困惑。
他并不怕乘岚生气,也不怕乘岚冷脸,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若说这怒因自己而起,他自然不会再多嘴。
偏偏他了解乘岚。
这其中分明还有乘岚自己的心事,也是因此,引得乘岚如此紧绷。
但乘岚既然说“不许替他安排”,红冲便听话地安静下来,沉默地在他手心闪了闪。
乘岚看他安生下来,反而心中更生出一种没由来的恼火。
连他自己也不懂,自己究竟想要哪般回应,才能畅快几分。
他突然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怒不可遏地对红冲道:“你凭什么替我安排?你以为你自己如今身陷囹圄,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我肯让你看这些事,也是叫你歇了再折腾什么事的心思!朱小草折腾出这些事来,就算不杀他,我也不会放过他——就像不会放过你一样!”
一番话在心里吼得骇龙走蛇,唯独逼不开一粒石花。
便传来红冲的和声细语:“兄长早就放过我了。”
世事如云,兴风作浪已是旧事,如今,红冲早就没有再涉身其中的想法。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才叫乘岚醍醐灌顶——
三百年过去了,无论红冲是死是活,修为境界如何,身份容貌如何,哪怕他什么都不做,甚至只是有关于他的无端流言,都能摇动乘岚的心幡。
就像现在……他害怕红冲会怪他要杀那个朱小草假扮的假魔尊,更怕红冲一声不吭地,又将他算计其中。
他又忍不住叫红冲知道,毕竟寻找朱小草的踪迹,那是三百年前,红冲临死前还牵肠挂肚的事情。
他仿佛扭曲起来,一边希望红冲能够因此事有着落而愉悦,一边又担心红冲怪他没能照料好朱小草……种种情绪如浪来了又走,最后余下来的,竟然是嫉妒。
是啊,嫉妒。
他简直因嫉生憎,对朱小草,对程珞杉,甚至对玉滟,对每一个被红冲安排好的人,甚至酝酿出恶毒的报复欲——为什么红冲惦记着他们每一个人今后的路,却唯独不挂念自己?
虽然答案,早在三百年前就出现在乘岚心中,也在方才,再一次印证。
因为红冲其实最挂念他,才会一心一意地认为他仙途坦荡,为他造圣名,累功德,愿他成仙。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而乘岚生出无穷无尽,却也无源无始的恨。
“我放过你?”乘岚扯起嘴角:“你以为我有一天消了气,就会放你自由?真是痴心妄想,从今往后,你都只能在我掌心就这样活着,永远别想离开……”
“哦……”红冲却笑了一声:“那很好啊。”
乘岚怔住。
“能就这样永远呆在兄长身边,是我梦寐以求才对。”红冲的声音含着笑:“我只求兄长说到做到,永远都不要把我从手上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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