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霁觉得,如果之前颜悦都还能算是一种思维清醒,此刻是彻底混乱了起来。
她开始挠头发,心绪不宁地,渐渐地,又宛如被什么击中一样,整个人小幅度地抖起来。
眼泪掉到汤里,在座之人都大惊失色。
游霁站起,无所适从地喊了一声:“妈妈……”
面对游越南和游见川,游霁都没再有过的悖德和愧疚感又一次覆了过来。
在颜悦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眼泪里,和游暝在一起,好像又变成了一场犯罪。
但也只是负罪罢了,他不后悔,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嘉姨带着颜悦去吃药,游见川表情难看,抱着胸:“把你们妈气哭,这就是你们满意的结果。”
之前在游暝和游霁的坚决下,他默许了两人在一起;
现在颜悦一直良好的状态突然崩塌,老爷子快消失的看不惯又有所依仗地冒头而出。他瞪着游暝:
“你怎么想的,突然就这么说,让你妈怎么接受。”
“顺口就说了。”游暝道,母亲的眼泪没有让他的神情有所波动,显示出一种“情感缺失”的冷漠。
“迟早要说。”
“胡闹!你妈已经在难受了,我看你待会儿还怎么劝她同意。”
“她不是因为我和游霁在一起而难受的。”
“?”
“她刚刚也已经同意了。”游暝说得理所当然,煞有介事,“她说我们开心就好了,尊重我们的选择。”
“你妈那是同意?她根本没搞清楚你和游霁的关系,她的开明也不是建立在你和游霁身上的!”
颜悦地震产子后,精神和生理都需要静养,单纯的母亲式“照顾”,她起初确实没有对那个时候的俩孩子做过多少。
她也时常自己说不是个负责的母亲,游霁却觉得,她已经很好很好了,本就不需要定义传统母亲的样子,而他小时候奠基的很多价值观都是颜悦塑造的。
比如她会支持说有口音的外语,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保留特色;
不介意游霁跟着游暝把颜料涂到墙上,认为那是创作的过程。
她甚至不问他们长大想做什么,只问当下的状态和心情。
游霁怀疑游暝那种随意而安不拘小节的体验哲学,都是被颜悦影响的。
她确实是很开明,很温柔的人。游霁笃定,如果不是他是被看做游暝的弟弟进入游家、进入她的视野,如果自己不是作为游弋的替代品、作为安抚她情绪的一味药,那哪怕自己就真还只是个混地下乐队说着脏话满脸痞气的坏小孩,或者身份更差一些,和游暝在一起,她也会欣然同意。
游见川:“游暝啊,你不会想利用你妈妈的病吧。让她就这么蒙昧不知半懂不懂地同意你们在一起吗?你妈妈不傻,稍微一被人强调是她的两个孩子,她就完全明白了啊。”
“我知道。”游暝说,“爷爷您不用想这些,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全家也就你有数了,让我们都跟着你闹!”游见川说,“做事好歹给我们商量一下,你到底该怎么给你妈说清楚?”
“还能怎么说。”游暝站起来,“我就告诉她,弋宝不是游弋。”
沉稳到势在必得的嗓音,对别人来说是众所周知,对颜悦来说却是揭露一个难以理解的颠覆真相。
这真的能说清楚吗?
况且就算说清楚,那意味着就要让颜悦接受游弋已经去世的事实?这会不会未免太冒进了些?
游霁脑子里有点乱,认为就算是告诉,也是得想一个更妥帖温和的方式,开口试图打住游暝的行为:“那个,游暝——”
“跟我过来。”游暝打断,看着他的眼睛。
游霁的话又瞬间消失了。
游暝对游见川说:“爷爷,我们去准备一下。您就别操心了。”
“大暝,”游见川忧心忡忡的,又一次嘱咐。
“……别伤害你妈,到时候你承受不住的。”
他之前说不打算帮游暝游霁劝颜悦,现在才发现他哪是不打算,是压根不能够,对目前的局势毫无建议可提供,因为颜悦的状态就是个动摇不定的未知数。
游暝说:“嗯,我会的。”
颜悦吃过药后去了画室。
游霁本跟着游暝,游暝却按住他后脑勺:“你自己待着,我和妈说话时先别忙过来,等我叫你你再过来。”
游霁一愣:“……你不让我和你一块儿吗。”
“先别忙,毕竟是要给妈重新解释你是谁。她分清楚了你再过来吧。”游暝眉宇微微皱着,察觉到游霁仰着头的表情,又捏了捏他耳垂,“乖。”
“哥。”游霁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毕竟决定他们要谈恋爱,要在一起,就必定要预演到这一刻。
游暝笑了笑,虽然眉间仍皱着,却是很轻松的笑容,“差不多。”
于是游霁听话地离开了。
又不听话地去了画室后的阳台。
夏天邵忠和陶姨他们在这里打理了更多绿植,游霁无声地藏在这儿,透过玻璃门,可以察觉到画室的动向,也能听见声音,只是没那么清晰。
但他听力好,就没什么大问题。
——他着实想知道游暝该怎么和颜悦说。
颜悦吃过药却还在低声抽泣着,面着一堆从国外带回来的半成品油画。
嘉姨没办法劝慰,只能无力地递着纸巾。
后面游暝拿着两本相簿走了过来,嘉姨语重心长地冲游暝耳语忠告,游暝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放心。
嘉姨离开,画室只有母子两人。
游霁靠着玻璃门,看到阳台角他送给游暝的那长寿的芦荟,便走过去,焦躁地摸了摸厚厚的叶子。
绿植掩映中,他看见游暝轻轻地拥了颜悦一下,很低地喊了声:
“妈。”拾手拂去母亲脸上的眼泪:“别哭。”
很奇怪,听见游暝的话,在儿子怀里,颜悦很快就止住了眼泪。
过了会儿说:“我想看相簿。”
“嗯,我带了。”游暝说,坐在她脚边,“我们一起又来看看。”
那两本相簿的封面。游霁记得。
就是他昨天看的那两本,页脚卷边严重,一直堆在画室,以至于游霁以前都没看过的两本。
颜悦翻起那本有游霁高频出现的相簿,又摸了摸游暝的肩膀:“你小时候也常常抱着这相簿坐在我旁边,怎么都这么大了呢。”
“是,怎么都这么大了呢。”游暝重复着她的话。
颜悦面前,他有种面对游霁都没有的另一种温柔,孩子气的成熟。
颜悦翻着相簿:“弋宝小时候是真的有点胖了,你和他爷爷都把他宠得很没有概念,甜品也瞎喂。”
游暝:“你不也没拦么。”
“我怎么拦。你弟弟一哭一撒娇你们谁都招架不住,我也不行呀。”颜悦说,手指在上面抚了一下,“但他那时真的好可爱。”
“是。”
两人静静地翻看,又对照片做出简短轻声的评价,游霁听不太清。
他站在玻璃门外,默默地眼眶发红。
颜悦说游暝小时候经常抱着这相簿去她身边。
是不想让母亲忘记自己吗?还是他们一起思念?
——颜悦会想自己吗?
再见到母亲时,自己已经被她当做了另一个儿子,游霁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当初游见川的一次怒意,是对游暝、游霁、和他自己都造成了创伤。所谓精神状态不好的颜悦,就能独善其身吗?
换了一个亲生儿子,就不会想那个看了六年的假儿子吗?
游霁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耳朵已经完全贴紧玻璃门了,甚至小心翼翼开了一条缝。
颜悦又翻起另一本,目光黯淡了些:“二宝就是太瘦了,身体遭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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