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裴寂回到府中,来到膳厅内。
他难得这般早回府,能在府里用晚膳,张伯心里高兴,在一旁给太子殿下说着今日府里的情况。
别的都可以晚些说,侧君的状况最是要第一个汇报的。
“今日日头好,过午侧君出了寝殿,在府内走了好几圈呢。”张伯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太子殿下的神情。
只有在这种时候,殿下惯常冷峻的面容才会放松下来。他会偏过头仔细听着侧君的事,他的眉眼变得柔和,甚至紧抿的唇角都会微微上扬。
张伯知道这是他一整日繁重朝政下,难得放松的时刻。太子殿下虽身份尊崇,但终究也是凡人身心。平日里张伯无法帮忙分忧更多,也就只能在这种时候,多让殿下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事。
不多会儿,曲岚从外踏入膳厅。
裴寂朝他看去,只见曲岚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殿下,侧君说今日胃口不佳,就不过来用膳了。”
裴寂眸色微微一顿,很快收回视线,神情恢复冷漠:“知道了,起菜吧。”
“是,殿下。”
戌时。
一道黑色身影进入书房,半跪于地。
裴寂从公文间抬首:“查到了?”
青霄道:“启禀殿下,侧君体内寒毒的来源目前尚未查出。属下今日来,是带了一个人过来。”
“何人?”
“红袖姑娘,她今夜从忻王府私逃出来,说有要紧事一定要面见殿下。”
裴寂继而看回手里公文:“让她进来。”
“是。”
青霄出去后,一位身着红衣、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而入。她刚踏进书房,见到案桌旁坐着的俊挺男子,目光便怎么都移不开。
片刻,她心知自己失了分寸,随即垂下眼眸:“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今日你来,可是有何事?”裴寂手中批阅公文,并未抬头。
红袖声音低婉,似有道不尽的心绪:“殿下,前些时日我从裴铭口中听闻,殿下如今有了心上人。”
裴寂落完最后一笔,将公文合上,掀起眼帘望过去,眸中不见喜怒:“他怎会提起这个?”
“殿下不否认,那便是真的了?”女子眸中失落的神色淹过。
“是又如何。”裴寂道。
红袖唇角顿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当年得殿下在白洛城相救,我想以身相许,殿下可还记得那时说过什么?”
“你说,身处乱世,当以天下与子民为重,你意在一统九洲、扫平战乱,无心儿女情长。”
“就是因为殿下这句话,我才去了裴铭身边。我知道这是我自作主张,可明明我为殿下付出这么多,也是我先遇到你,殿下为何就是不喜欢我?”
书房内开了一扇窗,夜风阵阵吹进来,扬起桌面上的烛火。女子悲伤而哀婉的声音仿若随着火苗,一波又一波浮动在空中。光与影交错落在裴寂的面颊上,让那双眉眼变得万分冷冽。
他目光垂下,翻开另一本公文,低声道:“红袖,你若今日来为了说这些,不若早些离开。”
“太子殿下。”红袖忽然道,“能否告诉我,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裴寂嗓音沉沉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世间好人千千万,为何殿下只钟意于他?”
为何只钟意于他?
裴寂缓缓放下手里公文,眸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他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钟意便是钟意,哪里都觉得好。若要说起一个具体的原因,倒当真说不出口。
他喜欢宋北遥对自己的关心与在意,喜欢看他的笑,喜欢他的心软与善良,喜欢他对万事万物的态度。
喜欢他的美好,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倔强。但不喜欢他受伤,不喜欢他难受还要强撑,不喜欢看他皱紧的眉头。
裴寂不知从何开始,每次想起宋北遥,一整日的紧绷与压力都会舒缓,心中只觉得温暖而柔软。
“因为他是独一份。”他的眸色随着火苗而泛起涟漪,就如他的心一般,想到那个人,便如春水荡漾。
喜欢一个人是克制不住的。红袖将裴寂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可否让我见见他?”她问道。
“不可。”
“呵呵呵呵……”红袖倏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她看着裴寂,目光说不出是心痛、心疼,还是怜悯,她一字一句道,“你这般护着他,可知他是裴铭派来的细作。”
裴寂落笔骤然一顿,抬眸看着面前的女子。
当下一瞬间,红袖只感觉那眸中的压迫感,勒得她喉间有如吞金,再开口说不出一个字。
但她要说,她必须说。她捏紧拳头,继续道:“看殿下的神情,是没将我之前传出的消息当回事。裴铭曾同我说过,他拿捏了你的软肋。这段时日,我费尽心思从他那儿偷听到消息,你的那位侧君会给你下药,让你在春日围猎时丧失大半武功。到时候,裴铭再对付你就易如反掌。”
说完这些,红袖看着这个男人。她期待从他脸上看到痛苦、怀疑、悔恨、愤怒的神情,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裴寂甚至依旧保持着那副神情,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她:“裴铭可有说如何拿捏?”
红袖微微一怔:“应该是毒。”
“青霄。”裴寂立即唤道。
黑衣男子进来:“属下在。”
“送红袖姑娘出府,好生安顿。”
“是,殿下。”
“殿下!!”红袖离开时,不时回头叮嘱,“此人万万不可留,殿下莫要心软!”
待人离开后,裴寂的掌心松开,那只玉竹笔杆早已被碾了个粉碎。
他沉默地坐在桌旁,眸光垂下,不知在想什么,一动未动。
良久,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从一旁翻出前几日拟好的案牍,打开,重新取来一只毛笔,沾上黑墨。
他的目光从上面一行行的字上扫过,笔尖悬在空中,直到有黑墨滴落时,才落笔,划过,将每一个字都覆盖掉。
裴寂从书房出来时,还未到亥时。
曲岚难得见太子殿下这么早出书房,忙跟了上前,问道:“今夜月色不错,殿下可是要与侧君在府中走走?”
裴寂却是不答。
曲岚又道:“听凌风说侧君这几晚都睡得挺早,殿下早些回寝殿也好。”
“曲岚。”裴寂终于开了口,“他在寝殿吗?”
曲岚一愣:“侧君吗?他在啊,以往这个时辰他都在寝殿内。”
他起初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怎么会问这个,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裴寂停在寝殿前,不进去。
曲岚还想问些什么,但抬头一看殿下的神情,他立即就闭了嘴。
他还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可那神情几乎转瞬即逝,甚至让他以为是错觉。
“曲岚,去拎几坛酒来。”裴寂说完,提步往旁走去。
可那几坛酒下肚,却好似喝的白水,越喝越让人清醒。
冷风灼人心,曲岚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提剑入了竹林,幽火微光,那一人的剑影好似千军万马,一招一式皆是凛冽杀气,横扫之处,竹木具断。
曲岚站在一旁,吓得直往后退,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被卷入利剑之下。
方才喝酒时他便问过,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却只字不言。殿下素来是这般的性子,他不想说的,是决计不会多说。
不知在竹林里待了多久,裴寂收剑,手提剑柄,疾步往竹林外走去。
他眉眼间难掩的戾气和杀意,惊得曲岚立马跟在后面。殿下这副模样,曲岚只在当年北境战场上见过。
敌众我寡,以少胜多,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人人都杀红了眼。
“殿下,究竟是怎么了?”曲岚盯着裴寂手里那把削铁如泥的利剑,不由心惊。
裴寂一路朝着寝殿迈去,踏进寝殿,一路往内,曲岚寸步不停跟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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