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他的雌君冷峻、保守、平静,缺少人气,如同一架精密运转的陀飞轮钟表,自相识以来,从未有?片刻错位。
但人的很多?认知也?只是一面之词,他在?以管中窥豹的视角,认为自己窥探了奥兰德的全知全貌。
到底是纯粹的扮演,还是偶有?真心的温存,这个家庭到底支离破碎,还是稍微黏一黏,就可以如同一面被打磨、抛光的铜镜,再次鲜亮如初?
魏邈也?说不清楚。
他似乎稍微能够理解奥兰德的一些心情,但他已经?不想再擦拭这面铜镜了。
没有?必要。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该休假了。
奥兰德只觉得牙齿被冻得簌簌作响,他过了很久,才让眼泪不至于落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耳畔訇然?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拽住魏邈的袖口,语速很快地保证道:“……我会改的,雄主,我会改的,您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您。”
“可我已经?猜的差不多?了。”魏邈笑了一声,“我之前?已经?问过两三遍的问题,不会再重?复问下去,而你显然?没有?任何坦率沟通的诚意。”
于是他选择尊重?。
“我……”奥兰德眼睛急切地盯着魏邈,竟然?显现出几分狠厉的神色,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觉得——”
魏邈替他的雌君补充完全部想说的话,玩味地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让我知道?”
就像是刚刚结婚时,奥兰德没有?叮嘱过他任何事,一切贵族的礼仪,都需要他自行体悟。
他在?星网上?一个个搜索,记住了繁多?的姓氏和称谓,而如今还有?些印象的名称,早就在?柏布斯家族的权力斗争中溘然?长逝。
就像是跨越了游戏的新手关之后,他没有?攻略,没有?血条,没有?武器,被拉进了一个高级副本。
这是一种磨砺,但同样具备丰厚的奖励。
他的奖品是那份被落实的学历。
奖赏来得如此轻易而直接,魏邈清楚,这是他雌君的馈赠。
奥兰德一贯如此。
而几年之后,当时他的雌君并不成熟的行事作风已经?被更?妥帖、细腻地粉饰一新,变得柔和、迂回,但性?格本色依然?不变。
理智告诉他,他或许应该顺着点儿奥兰德,毕竟这会儿奥兰德显然没有把火烧到他身上?的意愿。
但魏邈确实已经?被激怒了。
“……因为那些事情太肮脏了。”奥兰德道,“我知道您、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不想打扰到您,而且我害怕这些事会让您厌恶。”
那是他隐瞒在?心底的、最幽微的欲望。
他一边停,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仿佛蚌终于打开,将里?面藏起的珍珠鲜血淋漓地剖出一样,他道:“我想让您对我更?亲近一点。”
有?些事都是经?不起细看的。
他只是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完美?,没有?任何值得诟病的野心和权欲,雄虫大多?喜欢与世无争、能熟练料理好?家务的雌虫,他的雄虫对权力更?没有?什么兴趣,对金钱的要求也?趋近于无。
或许能勾起对方兴致的,也?就是食物。
他时常不受控制地嫉恨维恩,有?幼崽在?时,雄虫的视线总会被轻而易举地剥夺;而更?多?时候,他又如此感谢幼崽的降生?。
那是他和雄虫之间血脉的维系,是无法斩断的羁绊,哪怕只是一枚亚雌。
那个虫蛋很轻易地就栓住了雄虫的视线,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放下了诸多?繁琐的工作,真正地回归到平常的家庭生?活之中。
那是他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的雄虫无牵无绊,所以他就制造牵绊,他想要让对方的视线永远放在?自己身上?,然?后一辈子只有?他一个雌虫。
最好?爱他。
他的雄虫怎么会不爱他?这五年的一言一行,都证明对方爱他,他也?做得很好?,他还会做得更?好?,让雄虫不后悔选择他作为一生?唯一的伴侣。
他毫无疑问会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权势,他能够提供给这名雄虫一切所需的东西。
“……我们停止这场闹剧。”魏邈冰凉的指腹放在?他的眼角,替他擦拭了一下溢出来的眼泪,表情似有?触动,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质询,疼吗?”
他刚刚并?未留手。
奥兰德的脸颊已经?变红了,如果再不及时冰敷,就会变得又青又肿。
奥兰德怔怔地看着魏邈,良久,“嗯”了一声。
“疼就对了。”魏邈笑了一声,“你看,你也?连这个都受不了,为什么一定要纠缠下去?”
他是一个相当狠心的小人。
发现奥兰德爱他,或者至少此刻爱他,魏邈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他多?了一些离婚的本钱。
他竟然?可以以子之矛,伤害到他曾经?的伴侣。
抽刀断水水更?流。
扬汤止沸,只会导向更?加错误的后果。
爱本就廉价而虚幻,是海上?的浮萍和泡沫,只是总有?目光将它看得珍贵。
“不是什么都能如你所愿,奥兰德。”魏邈垂下眼,慢条斯理地道,“起码我是如此,我喜欢乖一点儿的雌虫,你显然?不归属于乖的范畴,这就是我全部离婚的理由。”
第46章 祛魅
顶风呼啸而过。
漫无边际的云层在商厦下堆积, 已经看不清下方?的视野,热意退却之后,奥兰德感?到一种难以?理解的寒冷。
他听不清魏邈在说什么。
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写满坦然的冷淡, 里面还清晰地浮现出他的倒影, 却没有他所熟悉的温情,褪去?最基本的温度后,变得如此陌生?。
他突然想起在荒星那一日,他的雄主遇袭受伤之后, 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他一眼。
明明他也在基地,只需要最简单的讯号, 就能够在第一时间内赶到, 他的光脑上却没有接收到任何求救的信息。
——因为求救信号是艾奇发的。
艾奇当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事发突然, 他的雄主没有空隙去?触碰光脑。
奥兰德事后很轻而易举地复盘了全部的现场,他的雄主相当聪明, 全程只依靠巧力,挡下了一名S级雌虫临死前的爆发式袭击, 甚至还有余裕拯救了一名雌虫的性命。
但为什么,就是没有时间向他求救呢?
他赶来之后, 没有等来雄虫的拥抱和吻, 他的雄虫或许是累了, 没有抬起眼看任何一个虫,说需要休息一下。
他应该理解的。
……他以?为他把那个眼神忘了。
但现在再次面对时, 奥兰德才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窒息般的酸楚和痛意蔓延过四肢百骸,他甚至觉得四肢都无法活动, 静默了很久,才努力挤出一个笑意,保证道:“……我会乖的, 我一直很听您的话,我不乖,您就指导我,我很快会改的。”
魏邈叹了口气:“奥兰德,有些不是自己的设定?,没有必要立。”
他其实没有撒谎。
他确实喜欢乖的。
能够被掌控的,需要仰赖他活着的,稍微笨一些的,愿意听话的。
喜欢上奥兰德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说实话,姓奥的和这里面哪条都沾不上边儿。
魏邈自己也琢磨不出来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没想明白?,干脆就不琢磨了。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要弄清楚。
“给自己留一点?自尊。”魏邈低声诱哄般地道,“不要让我觉得你很低贱。”
这样死缠烂打?着不离婚,对奥兰德到底有什么好处?
奥兰德突然迟钝地反应过来,他神色激烈地挣脱开他的怀抱,一字一句地道:“您还是想离婚。”
魏邈说:“对。”
“……不可能。”奥兰德道,“您刚刚才说过,您答应我只要放了那个亚雌,就不离了……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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