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就是多才多艺。”陈熙南擦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还会耍双节棍呢。等过会儿,给您俩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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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祺去泡茶,客厅里就剩段立轩自己。刚才只顾着应付老头,这会儿才腾出眼睛打量。
极复古的老房子,像是停滞的时间。实木的旧沙发,一个三人位,两个一人位。套着淡绿的沙发罩,靠背上铺着白色蕾丝。
沙发上方挂着一幅水墨画,对面贴着世界地图。地图下一个老背投电视,左边放着华南牌缝纫机,右边摆着俩实木橱。凑近一看,橱里全是陈熙南的奖状。别说什么青年医师手术大赛,就连小学的三好学生,都仔细地过上收缩膜,菜单似的装订着。
橱子顶上摆了一座木雕大象,旁边戳着几张照片。其中有两张并排放的全家福,但成员却略有不同。
左边那个是一家三口。一个白净的小孩,乖巧地坐在妈妈腿上。落尾眉,自来卷。虽说还兜着尿片,但依稀能认出是陈乐乐。
右边那个是一家五口。两对夫妻,俩老俩少。当间儿抱个小男孩儿,反戴棒球帽。冲着镜头比耶,调皮地伸着舌头。而这张照片里的小夫妻,明显比左边那张年轻不少。
这小孩儿是谁?难不成自己还有个大舅哥?怎么没听陈乐乐说过?
段立轩疑惑了会儿,就又被另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十寸大,裱在相框里。陈乐乐戴着纸制王冠,正低头切蛋糕。镜片上晃着烛光,笑得幸福甜蜜。照片的右下角,压着一张手写字条:
次子陈熙南,于2007年9月6日成年,摄于钱塘新新饭店。
成年以前,坚决贯彻了‘两不惯’:人品道德,不惯。卫生作风,不惯。
既以成年,往后实行‘三不管’:生活细节,不管。人生选择,不管。能自我解决的困难,不管。
以此条自我警示、互相监督。
段立轩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摸摸18岁的小脸蛋儿,再摸摸18岁的小身板。
掏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反复欣赏了半天,又扭头环视一圈。
酷寒的天,心却温暖。身处这个充满故事的老房间,像是找回了丢失的童年。脖子上挂的扁钥匙,手腕上绑的五彩绳。橡胶味的暖水袋,妈妈手织的毛线衫……
也许生活这件事儿,还真就得慢一点。从前总是急吼吼地戴上面具,把锣鼓打得震天动地。迷失在热闹里,还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可等到曲终人散,才发现台下没戏看。
三十岁前,岁月无穷。三十岁后,弹指挥间。
三五年的轰轰烈烈不难。三五十年的平平淡淡才难。
世上最可爱的父母,养出了世上最可爱的陈乐乐。世上最可爱的陈乐乐,被他段立轩给捡着了──好险差那么一寸半点,两人就要错过。
他忽然觉得无比感恩,对什么都不恨不怨。原谅了这世间所有的邪恶龌龊,包括属于他自己的那几个。
这时厨房里传来陈熙南的驴叫,打断了他的思绪。没一会儿门被推开,陈正祺拎着茶壶溜达出来:“都说南甜北咸,你姨可真不含糊。这几个煮饽饽儿,愣要了我三大缸子茶水儿。差点儿没变燕么虎儿。”
陈熙南跟在后头当翻译:“我爸说饺子做咸了,来喝点茶。”
许廷秀在厨房里冷笑了声:“你那是饺子齁的?你纯是话多齁的。”
段立轩以为许廷秀心情不好,往厨房里张望了眼:“姨忙啥呢?”
“忙着当瓷洗太后,嫌我这大内总管刷不干净。”陈正祺刚坐下,发现忘拿杯子了。紧着往回倒腾,嘴里还不忘自嘲,“半截子入土的人,做事儿也跟着半不啰啰。”
陈熙南坐到段立轩旁边:“冷不冷?我给你拿个毯子盖?”
“不冷。”段立轩凑到他脸边小声问,“你妈生气了?”
陈熙南想起刚才许廷秀的话,由衷佩服他妈的火眼金睛。
“没有。我们全家都特喜欢二哥,哪儿来的气生。就是都有个性,我行我素的。别多想,当自己家呆。”
段立轩放下心,点了点头。没过上两秒,又凑过来问:“那你刚才驴叫啥?”
“嗯?”陈熙南把手搭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反问,“你刚才跟我爸说,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
“啧,内不你爸先说自个儿作家。天天坐家里,坐家。”
“我爸原来是编辑,也执笔过杂志专栏。说作家,倒也不算太离谱。你说的那什么啊,八竿子打不着。”陈熙南掐了掐他嘴巴子,忍俊不禁地道,“跟你说啊,我爸妈最喜欢艺术家。小心过会儿,他俩找你要作品看。”
本来段立轩还不以为然,听到这话才顿觉坏菜。他哪有什么作品?靠了,他的作品,都他妈在笆篱子里踩华南牌缝纫机。
“草,那咋整?”
“你给上点别的才艺吧。”陈熙南一本正经地逗着,“来一套双节棍,哼哼哈兮。”
“谁他妈随身带那玩意儿!”
“那我给你拿跳绳做一个。”
陈熙南随口胡扯,段立轩认真对待。低头寻思着,仔细斟酌利弊。
这时老两口回来了,在背后藏着礼物和红包。给小萱买的珍珠项链是送不出了,刚才仨人在厨房里嘀咕半天。看小轩喜欢传统东西,想起家里有把清末十三行的折扇。古董是真的,但估摸不值多少钱,两千顶天了。
作为见面礼,总觉得不够体面。所以老两口都有点抹不开面,犹豫着怎么起这个话题。
段立轩看他俩这扭捏样子,还以为是要看根雕作品。也顾不上犹疑,连忙站起来转移话题:“哎,那我耍套双截棍儿吧。”
作者有话说:
鸿轩凤翥(zhù):比喻举止高尚。
燕么虎儿:蝙蝠。老京人逗小孩儿的话,传说耗子吃多盐会长翅膀,变成蝙蝠飞走。
第65章 和鸣铿锵-65
陈熙南撂下暖壶,又端进来半盆凉水:“家里厕所太旧了,楼下澡堂也破。今儿就凑合凑合 ,明儿回家再洗澡。”
段立轩正坐在桌前看手机,拄着脸答应:“没事儿。咋不对付一宿…噗噜噜…”
不等他说完,陈熙南的毛巾已经招呼上了。在他脸上胡噜了一大圈,又去给他找睡衣。伸在柜子里掏了半天,扯出一件连帽衫:“穿这个吧。”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抓绒衫,中央一个海绵宝宝贴布绣。
段立轩想不明白,陈乐乐挺立正个大小伙,为什么痴迷于卡通秋衣。外边穿得板板正正,温文尔雅。可要是多脱一层,简直他妈辣眼睛。
猫和老鼠就算了,皮卡丘也勉强容忍。至于剩下的,那纯属花蜘蛛下蟾蜍,一窝更比一窝毒。
就说前阵子,俩人去看了场电影。回来的路上气氛挺好,要不是雨夹雪,估摸在楼下就能蹭着火。乒铃乓隆地摔进屋,互相解着裤腰。段二爷稳定发挥,穿了个迷彩小平角,给陈大夫迷得眼冒绿光。
而至于陈大夫自己,那就有点歹毒了。腰扣一解,就看见一群小黄人。呜呜泱泱,闹闹腾腾,顺着裤链直往外蹦。更可怕,这他妈还是条秋裤,俩裤脚整齐地掖进袜桩。看得段二爷当场萎缩,连叫七个‘哎我草了’。
被迫当了一宿零不说,脑子里还叽里呱啦地放BGM:叭拿拿,叭叭娜娜。叭叭叭娜呐呐。
此刻看着陈熙南手里的海绵宝宝,段立轩脑瓜子嗡嗡的——瞎眼不算,还他妈得入教。
“不穿!啥B玩意儿啊!”
“换上吧。屋里冷,光膀子睡容易感冒。这就洗过一水儿,我才买的。”
“你那破烂玩意儿一堆一堆的,老往家划拉啥啊。”
“不可爱么。”陈熙南往自己身上比划着,笑眯眯地道,“穿上就觉得自己还没长大,能在被窝儿里偷偷当小孩儿。”
这话说得段立轩心里一软,顺着就环视了一圈这古朴的卧房。
蓝白格的床单,清漆的木头桌。桌上打了两排收纳,放着各种硬壳书。书的上面摞着算盘、电子词典、随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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