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台发布道路结冰红色预警,伴随着断崖式降温,溪原入冬了。他走路开始打晃,连楼都下不来了。
四肢瘦得像小木棍,肚子因腹水高高鼓起。黄疸严重,看起来像一只昏暗的灯泡。
这只灯泡马上就要熄灭了。老头坐上了通往天国的自动扶梯,一寸寸远去。
死亡正在发生。蓦然之间,时间加快了脚步。
等到溪原飘起第一场雪,癌细胞入侵了他的大脑。他开始吐血,出现幻觉。
那个豁达、乐观、幽默温和的男人,已经成为了过去完成时。他木桩似的陷在被里,常常糊涂,偶尔清醒。清醒的时候笑,糊涂的时候哭。
笑的时候,就让许廷秀重新找个人过。找个有钱的,找个帅气的。别再找像自己这样的,什么也给不了,还早早地走了。
哭的时候,就胡乱喊着:妈,我想小秀儿了。许廷秀拿围嘴儿给他揩眼泪,唱摇篮曲一样喃喃哄着:“不要哭,你不要哭。你哭,我也要难过。人总归是要走的,小陈哥,人总归是要走的…”
说着说着,她没了声音。伏在丈夫干瘪的身躯上,颤抖着倒气。直到哭得脑门酸胀,又是守着床头灯熬到天亮。
那些日子,老房里总是人来人往。又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变得安静异常。
2017年最后的夜晚,一家四口聚在一起跨年。客厅热得像暖炉,寒风从窗缝里吹着百叶窗。轻轻打着窗棂,发出咔哒哒的声响。
陈正祺因为积液压迫,只能靠在沙发上坐着。但他精神头很好。神志清楚,眼睛炯炯有神。
陈熙南架上摄影机,把镜头对准他记录。拼尽全力,想抓住这最后的每分每秒。
陈正祺说了很多。他对许廷秀说,你搁这头瞅着老二,我去那头瞧瞧老大。咱俩各干各的,团圆那天早晚会来。
他对段立轩说,咱爷俩这辈子缘浅。下辈子投胎到咱家,爸一准儿把你好好拉扯大。
他对陈熙南说,你可以挥手儿送送我。但我不乐意瞅见,你哭着走往后的道儿。
透过长方形的相机显示屏,陈熙南看见父亲在冲自己微笑。黄绿嶙峋的脸上,一个带着祝福意味的微笑。
歌里唱,时间都去哪儿了?
陈熙南想,大概是去往宇宙了。去往二十九年前,他呱呱坠地那一刻的宇宙。
时光只是离开了此地,却永远不会消弭。就如同一颗几万光年外的星星。或许它早已熄灭,却仍灿烂燃烧于今日的视野。
第97章 风雨同舟-97
2017年6月5日,陈正祺确诊胰腺癌。抗癌半年后,于2018年1月3日正午离世。
他的死亡,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吃了两个芹菜馅的煮饽饽,晒着暖暖的太阳。拉着妻子的手,看着两个儿子。在电视声和家人的交谈声中,不知不觉合了眼。
人在死亡的时候,很少像是剧里演的那样。银行密码交代一半,猛就咽了气。
死亡是一个过程,不突然也不痛苦。先是陷入昏迷,呼吸深而缓。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一点点变黑。随后呼吸变得浅而促,开始打小呼噜。最后又变得缓慢,且停顿间隔越来越长。5秒,10秒,20秒…
深度昏迷两小时后,陈正祺呼出最后一口气,而后不再吸气。
电视里正好放着《春歌》的大合唱。歌声婉转悠扬,阳光翩翩起舞。窗外掠过一群大喜鹊,嘎嘎地笑着远去。
许廷秀就像没注意到,依旧握着他的手看电视。活人温热有力的手心里,是死人冰冷松弛的手。没有血色,指尖泛紫。
又过了会儿,陈正祺的嘴缓缓张开。嘴唇和牙龈往上收缩,牙齿长得像一匹老马。但他仍是慈祥的,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段立轩默默起身,出去张罗后事。陈熙南则去了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寿衣。
正红的手提盒,里面叠着厚厚一沓。衬衣、夹衣、棉衣、罩衣,俗称四领。衬裤、棉裤、罩裤,俗称三腰。四领三腰,就叫寿衣七件套。
段立轩说,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七’是个功德圆满的数字,装老衣得穿七件。
不过最外面那层罩衣,是老头自己定的——他不要原装那个黑底圆花的,老气横秋。他要穿干儿子给买的纹龙唐装,做黄泉路上最靓的仔。
陈熙南见过无数死亡,却是第一次切身经历死亡。比起悲,他更多的是懵。
他爸死了。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爸死了。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是个医生,他当然知道他爸死了。可是好像…又不太知道。
楼道里响起人声,雷一样由远及近。门开的瞬间,轰隆隆地炸在耳边。说话,走路,放经。家具的移动声,水龙头的哗哗声。一片嘈杂中,听见他妈问:“轩儿,他们是干什么的?”
段立轩说:“妈,你回屋歇会儿。”
“妈不累。轩儿,他们是干什么的?”
“妈,去歇会儿吧。”段立轩仍旧道,“睡一觉。”
还有别的声音。男人,女人。陌生,熟悉。七嘴八舌。
“姨,回屋吧。”
“大鹏,过来搭把手!”
“电视用不用糊纸啊?”
“老姐姐,回避吧。夫妻不送葬,这都有讲儿。”
这句送葬,像是一截钢鞭。在空中挥了个响儿,打得许廷秀哀嚎连连。那哭声凄厉极了,刀一样扎在陈熙南心上。
他更懵了。心痛。害怕。无措。捧着寿衣盒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磨叽啥呢啊,麻溜的!”手里的寿衣被抢走,一只大手抓着他往外走,“妈搁外头哭啥样了都,你还不赶紧去劝劝。”
甫一出卧室,陈熙南又是一阵眩晕。地上撂着金黄色的裹尸袋,镜子和电视则被贴了白宣纸。许多人在忙活,走动。他爸脸上盖着金绸布,腰上铺着白遮巾。光着膀子,正被一个大叔擦身。
段立轩把遮巾拉到锁骨,伸手试了下盆里的水温。
“咋用凉水啊。兑点热的,整温的呼的。别光溜着擦,老头是个体面人儿。”
“哎,哎,好。”
许廷秀哭嚎着,也要去拿小毛巾擦。却被主事大婶拦下,连拖带抱地劝:“夫妻不送葬,夫妻不送葬啊。哎呀,老姐姐,可不兴这么哭!眼泪儿沉呐,他在那头可要拖不动喽!”
陈熙南走上前,搀着许廷秀的胳膊道:“妈,回屋吧。”
许廷秀倒在儿子怀里,呜咽着摇头:“我不能…把你爸…一个人儿扔下…”
“那不是爸。爸走了。”陈熙南平静地说道,“妈,回屋吧。”
尸体不是人。尸体没有反应、思想、性格、回忆。那不是陈正祺,只是一滩肉。
他爸不在这里了,陈熙南想着。从此以后,他爸也不在任何地方。不管是殡仪馆的冰柜,骨灰盒,还是幽暗的墓穴底下。
许廷秀被儿子搀着往卧室走。短短七八步的路程,反复昏厥了三次。
在丧亲之痛的打击下,娘俩都变成了孩子。只有段立轩麻利地忙活,还用老头手机通知了一圈亲戚。重打一盆水,亲自给擦脸剃须。
大叔把尸体侧翻过来,在遮巾底下给擦屁股。手一撤出,毛巾上全是黑血冻。那是老头最后的排泄物。
段立轩看了眼,心就发起酸。癌痛是种酷刑,吃啥药都止不住。肚肠子里都是血了,却从没疼得乱叫唤。想来老头后期再怎么糊涂,心里也还是惦记家人。
他别过脸去憋眼泪,嘴里却说道:“这活儿不容易。别五百了,给你拿一千。”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熙南从卧室出来了。他看起来还是懵懵的,但也知道伸手帮忙。拎着寿衣衬裤,顺脚往他爸身上套。
“孩儿,不能这么套。”大叔多挣了钱,变得更加积极。扯过衬裤,和棉裤罩裤层层套好。把手穿进裤脚,抓着老头脚踝往上提。
尸体不好穿衣,仨人翻来翻去。穿寿衣,套鞋袜。梳头发,戴礼帽。勒上绑腿带,戴上元宝戒。
最后在嘴里放上口铃,大叔换上干净手套。轻轻扣住老头下巴,把嘴合拢得周正紧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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