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中。”
段立轩拿了两瓶可乐:“咋称呼啊?”
“我姓罗。罗美华。”罗美华局促地来回攥手,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段…段先生…”
她说话一股胡辣汤味,‘段先生’听起来像是‘蛋先生’。好似努力地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的确找不到。一句蒙情,似乎太轻飘。什么大恩大德,又太虚头。总之在救命之恩下,好似怎么说都不得体。
段立轩招招手,示意她落座:“陈大夫都跟你说差不离了。一样儿的话,我就不问第二遍了。但有几个事儿呢,我得跟你说清楚了。”
罗美华坐下来,不住地点着头:“哎,哎。”
“这崽儿脑子发霉了,不咋尖。话也不会说,往后念书啥的,估摸都跟不上溜儿。”段立轩单刀直入地道,“你要嫌呼,走就完了。”
罗美华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人都往后仰了:“噫──!那是俺亲妮儿!”
段立轩看她说话实在,面色缓和下来。往前错了下椅子,换上拉家常的口吻:“你是干啥活计的?”
“搁到光东一个流水线。”
“工厂计件儿啊?”段立轩抿撇了下嘴,摇头道,“那一个月也划拉不上几个钱。”
他这话没恶意,但说得也挺伤人自尊。
罗美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偷偷瞟女儿。穿着纯棉的儿童秋衣套装,印着小草莓的乱版花。罩了件鹅黄的夹袄马甲,领口缀着小兔毛。没给打扮得花里胡哨,倒也看出了精心照料。
她眼眶又红了。拿透湿的面巾纸堵着鼻孔,头垂得很低:“一个月四千来块钱。那咋弄咧。文化也木有,就得靠手。”
“我为啥问你呢,”段立轩从茶几底下掏出纸抽,撂到她跟前,“这病没头儿。一针六百,一周打三针。天天得吃药,早晚两回。挣就挣个四千,娘俩日子没得过。”
“陈医生跟我说了,以后移骨髓能好。我再想想法子。借借凑凑。”
段立轩又道:“你搁光东能挣四千来块,搁我这儿也能划拉得上。”
罗美华合计了会儿,蓦地反应过来。急得在椅子里直蹦,连连摆手:“不中!老师儿,不中嘞!你救了俺妮儿,我再搉(quō)你一顿,可死皮不要脸儿!就这治病给花的,我也得想法子…”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猛地跪到地上,哆嗦着嘴唇道谢:“前搁凑了三万,不够啥。差的你跟我说,我一点点的,都能给还上!谢谢你救俺妮儿。救命恩人。谢谢。谢谢。谢谢。”
中原女人要强。不管有没有钱,都不在外边栽面。她的脸很红,像是挨了两个命运的耳光。可她还钱的姿态却很伟大,看得人心里发酸。
段立轩连忙起身扶她:“哎!别整这些个!”
俩人撕了半天。一个不敢使劲拉,一个真心不想起。一个到处塞信封,一个死活不肯要。
扯着扯着,段立轩忽然笑了。不知道是笑这略尴尬的场景,还是高兴保活有娘要。笑得有点酸,两腮不自然地抽搐。他挑了下眉毛,不让眼底的眼泪掉出来。咳了两声,起身别开了脸:“鲫瓜子!过来!跟你娘呆会儿!”
作者有话说:
某大碴妞也想被叫妮儿!甜死了。
特意查了下胡辣汤里“俺”这个词的用法。
在用于第一人称时,还是说“我”。只有在表达“我的”,才会用俺。俺爸,俺妈,俺家。俺妈正该做饭哩。
体验一下胡辣汤的魅力:
“欣欣,是妈妈呀。你不认识妈妈了?”(嗯…感觉略悬浮)
“妮儿,是娘嘞!”(嘿!得劲了!)
第61章 和鸣铿锵-61
虽然小孩像鱼一样记不住东西,但不代表会忘得一干二净。记忆会变成另一种方式,被深深地植进大脑回路里。
那种方式叫做,感觉。
罗美华在二院呆了一周,保活逐渐找回了妈妈的记忆。即便有千万个不舍,也还是到了离别的时刻。
11月1号,溪原市大降温。刮着四五级的朔风,吸一口都冰肺尖。娘俩正午发的机票,开到机场还得四小时。早上六点,罗美华已经整装待发了。
陈熙南拎来个爱丽儿的小皮箱,里面全是保活需要的药剂。还配了个文件夹,详细记录着服药说明、以及生活上的注意。全彩打印的PPT,按照顺序插在内页袋里。
趁陈熙南在外间和罗美华交代,段立轩进里间看孩子。
保活还没起,睡得顺嘴淌口水。段立轩也不叫,点开手机放动画片。热闹欢快的主题曲一响,保活就像是听到开罐头的小猫。吭吭唧唧地掀开被子,歪歪斜斜地颠过来。小脚一叉,屁股一歪,轻车熟路地偎进他怀里。
“鲫瓜子,回家好好听你妈话。”段立轩给她梳着头发,拿小橡皮筋笨拙地扎。一头稀疏的细黄毛,愣是被他揪出了四个小辫儿。上边俩,下边俩,勉强得像蜗牛触角。
就这还得别卡子。保活抱着她的‘梳妆盒’,一个一个给段立轩递。小贝壳的。小海星的。小珍珠的。左一个右一个。
“行行行行,别不下了。”段立轩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打量她,“挺好。虾爬子公主。”
大马哈鱼公主的事才刚过去,保活对段爹的一切封号都持怀疑态度。此刻听到虾爬子公主,也没着急高兴,小嘴来回拱着。
最近她经常会做这个动作,就像是要说什么。但憋到最后,顶多也就说出个‘噗’。她一噗,段立轩就笑她‘鲫瓜子吐泡’。
这会儿她嘴动了半天,也还是只说出来一句:“噗。”不过倒是应景,像是在骂人。
段立轩乐了下,又惆怅地叹口气。摸了摸她那一脑袋零碎,怜爱地嘱咐着:“回家听你妈话,啊。”说着又掏出一个长命锁,套到她脖子上,“出去和小朋友玩儿,别到处乱摸。手丫子勤着洗,走道儿看着点车。”
保活不知道即将的离别,还满心欢喜地等着‘跟妈妈回家’。美滋滋地点头,扯起脖子上的锁看。金光灿灿,缀着三个小铃铛。前幅雕着祥云纹和岁岁平安,背后是两个胖字:保活。名字的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日子:2016.9.2。
那是她从手术室活着出来日子,是她告别所有不幸的日子。
“你知道这俩字儿咋念不?”段立轩给她指着,做着最后一次的认字教学,“播呜凹,保。呵呜呃,活。王可欣儿,你还有个小名儿,叫段保活。长大了也别忘,啊。长大了也别忘。”说着,他话里带上了鼻音。掉过头去,拿手掌压眼睛。
长大了也别忘。别忘了自己曾那般坚强,创造出了生命的奇迹。别忘了曾有许许多多的人,为她的生命付出过努力,并衷心希望她能够茁壮成长。
幸福快乐地长大吧,带着奇迹与感恩。或许这份不幸的经历,是老天送的一份大礼。无论往后出现什么磨难,只要回忆起这段日子,就一定能被治愈。
保活看她段爹难过,有点着急了。钻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吹气。
外间传来罗美华的道谢,还有行李箱的上锁声。段立轩急急地吸着鼻涕,把金锁塞进她衣领。
陈熙南推开门,轻声地提醒:“二哥,差不多走吧。瘦猴到门口了。”
“eng,咳!走。十二点的飞机,再不走来不及了。”他拿起腿边的风雪帽,兜头给保活戴上。
七彩的毛线帽,帽尾织成了鱼尾巴。这是带保活划船那天,在公园门口买的。那时还是九月底,天气刚见一点点凉。
湖边有儿童彩绘的摊子,排着长队。保活羡慕得盯着看,段立轩就也领着她去排。等了将近一小时,才终于轮上。彩绘阿姨捏着她的小嘴巴子,在脑门上画了个粉蓝的鱼尾巴。一边画一边夸:好可爱呦。好漂亮呀。
保活仰着头,眼神晶亮地咧嘴。段立轩见她高兴,又开始撩闲:“哎。瞅给咱大马哈鱼公主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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