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实程度让祖喻直接省略了每次会见当事人时必说的“你必须跟我坦白交代这样我才能帮你巴拉巴拉”那套开场白。
“你知道买卖野生保护动物是犯法的吗?”祖喻问道。
“这个我知道,但我卖的鹦鹉都是我自己养的呀。”少年很快答道,显然他也对自己的罪名感到疑惑。
“你是说警方查获的25只小太阳鹦鹉、2只太平洋鹦鹉、9只和尚鹦鹉,还有卖出去的那些,都是你自己养殖的?”祖喻有些吃惊,他对动物没什么了解,也从来没成功养活过什么东西,“那你最初用于繁育的那些鹦鹉是哪来的呢?”
少年老实道:“小太阳和和尚是之前邻居家张大爷的,后来张大爷去世了,他的子女都在城区住楼房,说不方便养这些,知道我喜欢鸟,就把张大爷的3只小太阳和2只和尚送我了,后来它们下崽了嘛,就越养越多。”少年说着指了指院子里的那间棚屋,“没办法,我就把那间屋子腾出来做鸟舍了,那原本是个柴房,冬天养鸟有点冷,我就装了保温层,还安了通风口,北侧那面墙之前有些松动了,我又重新加固了一遍.......”
讲起养鸟,少年开始滔滔不绝,祖喻没有打断,耐心地听着。
“那后来是怎么开始售卖的?”祖喻道。
“因为太多了嘛,养起来也吃力了,但我跟它们都有感情,不可能直接扔掉。我之前在砖厂上班,就问同事有没有人愿意养,刚开始送了一部分,后来有人说愿意买,我就开始卖了。再后来加了一些养鸟爱好者的群,一传十,十传百,越卖越多,我就把砖厂的工作辞了,专门养鹦鹉,这样既能赚钱,也能陪我弟弟......”
祖喻看了眼坐在他们脚边地毯上的小男孩,忽然发觉这孩子有些奇怪,至于到底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能说似乎有点太乖了。看看表,他们进门也有一会儿了,作为一个7、8岁狗都嫌的小男孩,丫不哭不闹不粘人,也不咋咋呼呼地满屋子疯跑,就在那儿摆弄彩笔,稳重得一点儿不像这个年纪。
“陪你弟弟做什么?他不用上学吗?”祖喻收回视线。
少年看了看小胖,似乎这才意识到小胖并没有跟这位新委托的祖律师说明自己的情况,愣怔了一下,轻声道:“哦,我弟弟是自闭症,没法儿上常规学校。”
祖喻愣住了。
没等祖喻接着问,少年主动道:“我们父母在我初中时都去世了。”
从少年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锈迹斑斑的蓝色铁门后亮起了一盏黄色的灯,少年站在门前目送他们离去,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漆黑的小巷里,微微替他们照亮了脚下的路。
回到车里,祖喻和小胖都沉默着。
“这就是你带我来的目的?”片刻之后,祖喻道。
“对。”小胖点头。
“是你认识的人?”祖喻转头看他。
小胖拿出手机翻了翻,点开一个聊天群递到祖喻面前。
“来自星星的孩子?”祖喻接过手机,不由念出了群名。
“这是自闭症儿童的家属群,大家把自闭症儿童叫做来自星星的孩子,简称星宝。”小胖道。
祖喻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个群里?”
“内心戏先歇一歇,”小胖淡定道,“我不是星宝家属。”
“哦。”祖喻也不知自己为何感到松了一口气。
“我前男友,”小胖接着道,“他弟弟也是星宝。”
这回祖喻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睛。
“星宝和普通小朋友不一样,他们没法正常地和人沟通,家属需要花很多时间陪护他们,你对普通小朋友说一遍就行的话,可能需要对星宝重复一千遍他们才能听进去。所以大多数星宝家庭,父母中会有一人选择辞职在家,全天候的陪护指导,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在长大后拥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能力。”小胖将车窗打开了一个缝,侧过脸去呼吸外面凛冽的空气。
“有能力的家庭会送星宝去特殊的教育学校,但费用很高,非常高。你也看到了,这个星宝除了他哥啥都没有,他哥还要进去了。”小胖关上车窗,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无意义地低骂了一句,“真他妈的......”
祖喻理解他没有主语的咒骂,因为他也时常有这样想咒骂老天的时刻,生活已经如此的艰难,偏偏麻绳总挑细处断。
小胖发动汽车,沿着来时的路驶去。路上他说,“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希望做无罪辩护。”
祖喻回答:“必须做无罪辩护。”
第45章
回家后祖喻仔细研究了小胖交给他的案卷资料。按照小胖一审时的辩护思路,是打算认罪认罚争取缓刑的。毕竟这是最保险的做法,换做祖喻,很可能也会这样建议。
但由于年前最新下发了“切实保护生态安全,严厉打击野生动物非法交易”专项行动的通知,各地执法部门响应号召,针对花鸟市场等区域开展整治检查,执法力度大大增加,本次案件的当事人王凡就是在这次行动中被抓的。如此形势之下,原本判三缓五的量刑建议并没有被法院采纳,而是直接判了3年有期徒刑。
这样的背景下,让法院改判无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个案件争议的重点是人工饲养繁育的野生保护动物到底还算不算是法律意义上的保护动物。尽管从常理来看,因为买卖了自己饲养的鹦鹉而被判三年有期徒刑是很难被广大老百姓接受的一件事,毕竟抢劫、□□这样的恶性事件可能也才只判三年而已。
但法律是维护广大社会民生的工具,只有定式化才能保证它在大范围内的可行性。况且法院也不是专业的动物保护机构,没法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去深入研究不同物种的繁育情况。如果没有证据,只是辩论式地争执人工饲养的保护动物还是不是保护动物这样的灰色区域,是很难让法院改判的。
所以祖喻将辩护重点放在了证据材料上。经过仔细梳理,祖喻找出了当初侦查立案时的几处程序错误,并计划以此入手,推翻整个证据链。
因为祖喻也对保护动物及其品种划分知之甚少,所以在研究案卷材料的同时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去了解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时间紧任务重,祖喻立刻全身心投入到了案件办理中。白天,祖喻在公司坐班,处理公务的间隙抽空查阅物种划分的相关论文,晚上回到家便抓紧研究案卷材料,组织辩护词,一连几天推脱说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日常应酬的各式酒局。
消息很快传到了夏锐之耳朵里,这天晚上,祖喻正在家检索相关判例,忽然听到了开门声,不一会儿,夏锐之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怎么了?听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
祖喻看着他,他也看着祖喻。
祖喻显然已经洗过澡了,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工作时专用的无框眼镜,精神抖擞朝气蓬勃看不出哪儿有不舒服的地方。
夏锐之顿时狐疑地挑起了眉,“你干嘛呢?”走近一看,书桌上到处堆着案卷材料和刑字儿开头的判决书,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合着你丫天天饭局不露面儿是背着我接私活儿呢?几个意思祖喻?嫌我给的少了,养活不起你?”夏锐之面露不虞,捏着祖喻的下巴晃了晃。
祖喻拍开他的手,“我帮一个朋友的忙。”然后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投入到了工作中。
夏锐之不屑地哼了一声,“纯属闲的,你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朋友有什么可维系的?你多去跟我让你认识的那些人吃一顿饭,比你帮这些所谓朋友10个忙都有用,这么久了还这么拎不清......”像是赖得和他多费口舌,说着挥挥手,顾自去客厅看电视了。
你看,有钱人能成为有钱人都是有道理的。从前祖喻以为自己足够利己,足够现实,但是跟夏锐之比起来,他都得算是“拎不清”的那个。
祖喻研究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是被床头抽烟的夏锐之呛醒的。
祖喻睁开眼,带着浓重的起床气,“掐了,别他妈在我床上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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