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虞扯唇,轻笑了笑。
这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听这首曲子了,第一次听是在一场特意安排的酒会上,第二次听是在公寓的客厅,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电影里的男女主角随音乐起舞。
看得正入神,旁边的人问他,要不要再跳一次。
他转头,从那人凝望过来的深邃眼眸中读出了认真,身体在理智做出决定前就点了头。
那人先站起来,而后冲他伸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对方拉他起来,手却没松开,就这么十指紧扣地把他带到怀里,另一只手伸长,轻搭在他的腰上。
姿势有些别扭,那人说:“你看,咱们现在这样,还真是一步之遥。”
他说的是他的肚子,那会儿他已经怀孕八个多月,腹部高高地挺起,多站一会儿就累得腰酸。对方用散漫的语气调侃他,偏还带着笑,让人气也气不起来,于是他干脆用肚子轻轻撞了对方一下。
最后那支舞再一次没能跳完,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钟律,赏脸跳一支?”
钟虞从温馨的公寓回到了乐声摇曳的欢场,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微笑着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不会。”
柏萧红耸耸肩,很快找到舞伴,携手去那一头的舞池跳舞了。
这首曲子开头先是钢琴独奏,接着提琴、黑管相继加入,调子悠扬舒缓,仿佛甜蜜的诱惑。除了柏萧红,还有两对男女也进入舞池,裙角在舞动间旋转飞扬,赢得一片注目。
宴会厅内的气氛变得躁动起来,就连老陈也忍不住随乐曲轻轻摆动身体。
平缓的开头过后,旋律升华,渐渐走向高昂。
钟虞突然间感到有些不舒服,似乎有什么正在失控,他鲜少有这种感觉,又觉得口干舌燥,于是把杯子里浅浅的酒喝了干净,正招手向服务生再要一杯的时候,突然在衣香鬓影环绕中看到了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几乎同时,那人也朝他看来。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
钟虞心跳加速,或许是刚才那杯酒的原因,或许是室内的空气太闷,他能清晰地感到握着酒杯的手掌渗出湿滑的冷汗。
再见蒋绍言是意料之中,但钟虞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
等回过神时,蒋绍言已经拨开人群,端着杯香槟径直朝他走来。
音乐也恰好行至激昂处,一个个音符似迸溅而出,情绪越发上扬,浪漫与激情淋漓尽致。
蒋绍言一步一步,踏着琴声而来,灯光从他背后射来,看不清面容,只看到胸前的金属色驳头链轻轻晃动,好似跳一支独特的舞。
黑管短暂退场,小提琴独奏时而婉转,时而高亢,短促激烈,层层叠叠,直至将情绪推至最高潮!
钟虞握紧酒杯,看蒋绍言越走越近。
情绪到达顶点后,又陡然间慢下来,蒋绍言步伐随之一顿,却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些许。
胸腔似有什么在涤荡,钟虞看着他,无法移开目光。
终于,随着最后两个钢琴重音,音乐戛然而止,蒋绍言站定在了他面前。
正停在,一步之遥。
第4章 平安牌
之后发生的事,钟虞还记得。
他记得蒋绍言站在他面前,双方眼神短暂交汇,谁都没有动作,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直到老陈反应过来,忙不迭自我介绍,双手奉上一张名片。
蒋绍言接过名片,反而往钟虞看了一眼,英俊的脸上情绪难辨。
老陈用惊疑的目光盯着他们看。
钟虞动动嘴唇,思索当下该说什么,大脑却罕见地滞涩。不等他开口,一股小旋风从远处刮来,钟虞就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腿。
低头看去,他对上了一张同蒋绍言相似但稚嫩的脸。
四目相对,钟虞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孩子死死抱着他的腿,毫无征兆,突然就大哭起来,因为情绪太激动,两片嘴唇张张合合,只能发出气音,完全无法分辨在说什么。
四周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蒋绍言二话不说就把那孩子抱了起来,面无表情看了钟虞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晚过后,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就一直在钟虞脑海里徘徊,直到今天,现在,此时此刻,那个孩子坐在了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蒋兜兜端端正正地坐着,两条腿并在一起,也不晃了,手老实地搁在腿上,刚才有多乖张,现在就有多乖巧。
钟虞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老陈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便先闭上嘴,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
蒋兜兜在背后悄悄盯着他看。
老陈刚才还有点懵,这会儿记忆回笼,这小孩怎么这么眼熟,不就是酒会上那个抱着钟虞大腿哭的那个孩子吗?他把一众看热闹的、连同好奇心旺盛的廖志晖一起撵走,转头又来找钟虞,压低了声音刚要问,也被钟虞原地转了个圈,按着后背给无情地推了出去。
总算清净了。
钟虞在办事处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是廖志晖特意给他安排的,三面环景,站在窗前就能居高眺远,里面还没有太多个人物品,只有一些文具和书籍。
确认老陈走了,钟虞在办公室门口立了片刻,手指不自觉捏了捏,转头问坐在沙发上的人:“喝水吗?”
蒋兜兜偷看的视线来不及收回,被撞了个正着,顿时有些懊恼,连忙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钟虞走到饮水机前,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搁在蒋兜兜面前的茶几上。
蒋兜兜低着头,钟虞正好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乌黑浓密的头发中间窝着两个发旋。
传说两个发旋的小孩脾气大,智商也高。
钟虞看着看着,竟有些入神,默默叹了口气。
同一时间,蒋兜兜也在叹气。
他今天没去幼儿园,吃完早饭从家出来,让司机直接带他来这里。那天宴会过后,他在蒋绍言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他把名片拍了张照片,又原封不动塞回蒋绍言衣服里。
第二天上幼儿园,他把名片上的字誊抄下来,拿着本子去问老师怎么念,然后煎熬地又过一天,也就是今天,趁蒋绍言公司有事不能送他,他就叫司机把他送来了这里。
钟虞的沉默叫蒋兜兜有些懊恼和不安,低头扯了一下衣服,心想他是不是不应该穿这套小西装,但这套小西装是蒋西北帮他定做的,老是叫他穿,每次他穿蒋西北都说他好看,怎么钟虞不说,他是不是不喜欢?
小孩心里想着,有些紧张地扣着屁股底下的坐垫,继而一转念,觉得不是衣服的问题,肯定是他爸给他剪的发型的问题。
从记事起,蒋兜兜的头发就是蒋绍言剪的。蒋绍言不忙的时候会给他做饭,送他上学,陪他读书,如果忙起来就让保姆司机来做,唯独剪头发,蒋绍言就算再忙也要挤出时间亲自动手。
一想到这个,蒋兜兜简直烦死了!
钟虞终于回过神,直起身,转身往办公桌走去。
蒋兜兜立刻抬头,近乎贪婪地直直盯着钟虞的背影,根本舍不得移开。
钟虞敏锐地感觉到了,脚步微滞,短短几步走得竟越发困难。
两天前那个晚上,他一看到小孩就猜出是谁了,长相是一部分原因,蒋绍言的态度是一部分原因,更直接的证据是小孩脖子上戴着的那块天然红翡做成的平安牌挂坠。
大概是跑得急了,所以挂坠从衣领里掉了出来。
钟虞视野里滑过一抹刺目的红。
那挂坠是他爸爸留给他的,他当年走的时候留下来,用红色绸布缝了个小布兜,挂坠就装在小布兜里,搁在自己枕头底下。
小孩出生之后他没看过,直接让人抱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偶尔会一闪念,当初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调皮吗,淘气吗,还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性子。
终于走到办公桌后面,钟虞坐下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开口前他还是顿了顿,换了比平时温和的语气,问:“你家里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刻意回避了“爸爸”这个词。
蒋兜兜冲他扁扁嘴,没说话。
钟虞继续问:“号码记得吗,我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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