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窗而立的背影,叫大卫见过一次便再难忘记。
然而钟虞当时的上司亚当斯,也就是带他的师父,压着他一直不肯让他转为独立接案的正式律师,也就是钟虞工作要做,名和利却一分不得。此外亚当斯还喜欢带钟虞出去应酬,充当装点门面的花瓶。
大卫看得出钟虞隐忍不发,想要看他怎么破局。
有次亚当斯被流感击垮在家养病,钟虞立刻争取到了原本是亚当斯出差的机会,老天或许也看不过眼,终于眷顾了他,A&Z神秘低调的老板竟然亲自前往,便有了那次南美遇险,钟虞拔枪。
回来后钟虞什么也没提,只是说希望转为正式律师,能独立接案。
“我需要钱,我也想证明,我不光只是有张脸而已。”还是在这间办公室,钟虞坐在对面,身材纤瘦但孤傲挺拔,叫大卫想起东方特有的一种植物——竹子。
大卫挑眉,他喜欢目的明确的人。
之后钟虞转为正式律师,接下的第一个代理就是A&Z,不仅大卫,整个安诚,甚至纽约的所有律所都在关注。钟虞顶住了压力,几个案子都做得相当漂亮,大卫顺水推舟踹掉了亚当斯扶他上位。
钟虞名利双收,除却体面的穿着,他的生活却机械单调得可怕,不泡吧不出海,不看比赛不打高尔夫,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外表是个年轻人,内里却活得像个苦行僧。
大卫还记得那也是个并购的案子,标的千亿美金,光是佣金钟虞就给安诚挣了八位数!大卫狂喜之下,豪包一艘游艇出海庆祝。
开着香槟狂欢的人群里不见钟虞,大卫找了一圈,最后在船尾才找到了本来是这场庆祝的主角。
船在黑夜中破浪前行,钟虞立在船头离风浪最近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背影修长挺拔,再次叫大卫想起了竹子。
“想什么?”大卫端着杯香槟上前。
钟虞回身,大概完成了案子,脸上的表情疲惫但轻松,沉默了片刻,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在算我能拿多少钱。”
大卫大笑,他喜欢坦诚的人,同时又感到疑惑。对岸高楼广厦、霓虹璀璨,身后是香槟美食、游艇派对,这样一个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但凡尝试过,没有人会不心动,然而钟虞仿佛始终置之度外,不为所动。
在这沉默的档口,他再度转头远望,似乎要穿透浓黑的夜去看什么地方,去看什么人。大卫借着酒意辨别,他看到的方向好像是东方。
“有钱了准备做什么?”大卫接着钟虞的回答往下问,“买车还是买表?还是包下游艇彻夜狂欢,这才是人生的乐趣所在。”
然而钟虞只是擒着酒杯淡淡笑笑,垂眸,轻声说不了,他要还欠下的债。
大卫从记忆里回神,发觉自己沉默太久了,再看钟虞竟也一直沉默着。钟虞面冲窗外,与当年相同的姿态,也与当年同样的野心,然而眉目间的沉重与枷锁全然不见了,那张鲜妍的面庞犹如窗外的天空一般灿烂。
大卫意识到了钟虞的决心,这人他是留不住了。
钟虞低头看表,抬起头时对大卫略带抱歉道:“手头的工作我会尽数交接,这一点请放心。”
大卫知道这是对话到此结束的意思,他做最后的挽留:“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想回来,我随时欢迎。”
钟虞起身要走,大卫又叫住他,他着实好奇:“Yu,我一向觉得你冷静理智,可否告诉我你为什么决心要回国,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钟虞不知道怎么跟大卫解释,但当初离开的理由,正是现在回去的理由。
当初离开是因为爱,叫他惶恐害怕自我厌恶,如今回去也是因为爱,叫他坚定坚守一往无前。
钟虞淡淡笑了一笑,说:“大概就是想过没尝试过的生活,想走没走过的路。”
大卫沉默片刻,突然抒情起来:“Yu,hope you walk on a path full of flowers.”
这是他从安诚新来的中国实习生那里现学的一句祝福,他回忆着,操着蹩脚的中文说道:“走花路吧。”
从此前程似锦,一片坦途。
“希望还能见面。”大卫起身,郑重又珍重地伸出手。
钟虞也伸出手,笑道:“一定。”
第89章 这些年
从大卫办公室出来, 钟虞没着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一路慢慢走,先经过了安诚的律师墙。
一整面墙上挂着的都是所里律师的照片, 最上面是笑容灿烂的大卫, 其下才是合伙人, 再就是资深律师。
钟虞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挂在资深律师那一栏,排在第一个。深蓝色的背景, 他正装裹身不苟言笑。
下意识抬手摸脸, 钟虞心想他有那么严肃吗?
回忆当初,这张照片还是茱莉亚特意请了摄影师来办公室给他拍的, 激动的女助理比他本人还要重视,在镜头外不停指挥他的姿势和表情,嫌他严肃,叫他多笑,但似乎收效甚微。
要是看到钟虞此刻微笑的模样,茱莉亚只怕要为当初的白费力气气得跳脚。
踏着熟悉的格纹地毯,钟虞继续往前, 依次经过图书馆、资料室、打印室以及茶水间, 里面的每块地板他都踩过, 每本书他都摸过, 每张桌子上都曾有他伏案夜读的影子。
安诚给了他机会,是他证明自己的地方,如今要离开, 表面再淡然,内心还是感到了浓浓的不舍。
走到助理们工作的大办公区,钟虞停在了他刚来时坐的那个工位前。
那个工位现在坐着的是个年轻的实习助理, 名校法学院毕业,也是个华裔。实习助理见有人停在自己面前,下意识抬头,见是钟虞,腾得起立,未语就先红了脸,结结巴巴道钟钟钟律好,又问您休假结束了?
助理们纷纷停下手头工作朝钟虞望来,安诚的文化包容,他们有着不同肤色不同发色,唯一相同的是眼神中对强者的尊敬与崇拜。
一路走来,所里众人对他的态度一如往昔,钟虞猜测大卫可能还没把他要辞职的消息宣布出去。面对这些望过来的殷殷面孔,钟虞道一句“早上好”,清清淡淡,但着实是带着笑的,又说:“我请大家喝咖啡吧。”
钟虞大方,常常请组里的人喝咖啡或者吃宵夜,如果有其他组的律师或助理恰好也在,都能跟着沾光。但每次都是茱莉亚过来分发,他本人鲜少露面,总是隔着道厚重的玻璃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多少带点距离感。
因此钟虞这回竟亲自来了,叫众人都十分惊喜。那个华裔实习助理还红着脸没反应,反倒旁边一个可爱的女生举手:“我去买!钟律你要喝什么?”
钟虞习惯喝黑咖啡,说完就转身走回办公室,他的私人物品不多,都是书和资料一类,收拾起来并不麻烦。
拉开抽屉,里面码着几本厚厚的黑皮本,随手拿起翻了翻,上头用各种颜色的笔对当时正在跟进的案子做了详实的笔记和注解。
这几本笔记也算这些年的见证,肯定是要带走的,钟虞一本本搁进纸箱底部,拿起最后一本时突然怔住了。
那本子下面压着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
钟虞记得这张卡片,那是他转为正式律师后独立主办的第一个案子,案子办得漂亮,打出了名头,他当时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跟一群助理共用大办公区,某天听前台说有人给他送了束花。
那是一束向日葵,向阳而生的金黄花朵之间就夹着这张卡片,用中文写的“祝贺”两字,简简单单却飘逸俊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两个字,那时的他莫名心动了一下,迅速起身走到最近的落地窗边,驻足朝外望去。
对面依旧是高耸华丽的建筑,往下看,马路上也依旧是拥挤熙攘的人潮,这座繁华的城市与往日并无不同。钟虞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寻找什么,末了低头,自嘲般笑笑,转身走回工位坐下。
那束向日葵最后被他分给了同事,只留了一朵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案头。工作间隙抬眼,望一望那烈焰金黄的花瓣,疲惫似乎也跟着消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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