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憎恨闻简知逼迫他吃香烛,其实他本就该吃这种东西。
他知道闻简知死了,却没想到他是因自己而死。
“曲音?”
他久不说话,闻简知轻声喊他。
曲音眨了眨眼,木然地看向他。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
他不好。
曲音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滔天的恶浊情绪在他身体里翻涌,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淹没在泥石流中的恐惧,想起自己摔落万丈深渊时的无助,想起自己醒来却变成一具纸人时的绝望,想起看到自己尸体时的万念俱灰。
【你会后悔的。】
闻简知对他说过这句话。
是啊,他后悔,悔不当初。不来这里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不来这里自己就还是那个平凡的曲音,不来这里自己就不会第二次再经受这些,是他……是他自己操纵了这一切,是他自食其果,玩火自焚。
是他活该。
“是我……是我……”曲音眼睛酸痛,该涌出眼泪的眼眶却只是大片的疼痛,没有眼泪,他讷讷地哑声问闻简知:“是我活该吗?”
“不。”闻简知道,“你没有任何错。”
“那你呢。”曲音舌尖发僵,停了许久才继续说话,“你是因为我才死在这里,你会变成这样的东西也是因为我。你不恨我吗?”问到这里,又自己呢喃着回答,“你该恨我。”
“我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闻简知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只是场意外。”
“意外?”曲音怔怔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为了我这样的人,丢了性命。值得吗?”
“值得。”
“怎么会值得!”为了一个外人丢了宝贵的生命,傻子才会这样做!曲音愤而起身想要离去,闻简知抓住他的手,扯停他想要逃离的步子。
曲音被他扯得踉跄,回头看他。
他的脸和以前一样,丝毫看不出异样,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一个死物。
闻简知道:“曲音,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没劲透了。”
“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固定的那些,结束了一个,又有一个送上来,枯燥,沉闷,没有任何能让我提起兴趣的东西,我的生命乏味得像一潭恶臭的死水。”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这样度过了,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他用力抱住曲音,双臂环着他的腰背,恨不得将他揉碎在怀里。
“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你怎么不值得呢?”
“为了你,我可以奉上我的一切,那条烂命又算什么,我不在乎。”
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曲音无法接受,一把推开闻简知冲下阁楼,大门口,村长和露露站在那里正在说话,钱三也已经赶来,一见他下楼,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不是初次见面,是久别重逢。但几人脸上神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露露,满脸担忧,她试探着喊:“曲音哥哥,你……好些了吗?”
钱三也有些不自在,看到曲音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他在内疚,内疚什么,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有把石头堵死,对不起让他进了石洞,对不起让他发现了他的尸体。
为什么要道歉,这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明明就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要这样处处为他着想,这么多人为了照顾他的心情大费周章地替他隐瞒,为什么要为他这样一个不值当的人做到这个地步。
曲音摇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往村口走去。
露露在他身后追了几步:“你去哪里呀?”
钱三也在后头喊:“曲音!你要是难过就发泄出来,别闷在心里,我们都……”
曲音没有回头,轻声说了句:“我随便走走。”
他俩还要说什么,村长抬手拦住他们,摇摇头,两人这才收声。
他们看着曲音走远的身影,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这时,闻简知从阁楼上下来,没有丝毫犹豫便默默跟在了曲音后面。
他是在场唯一一个不再会有丝毫顾忌的人。
村长叹了口气,说:“让他缓一缓吧。”
“都五年了,要缓早就缓过去了。”钱三说,“他就是放不下,接受不了。”
村长却不这么想:“有小闻陪着他,他会好的。”
“哼。”露露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屋。
曲音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理睬,他独自走到了村口桥边,蹲在了溪水旁。
水光潋滟,耳边流水潺潺,曲音伸出手,将自己整个右手都探进了溪水之中。
他搅着水流,无所事事般,抓住了河底一颗鹅卵石,拿了出来。
手离开水,水珠似断了的珍珠一颗颗淌过他的手掌,再从他五指上滴落,顷刻之间,他的皮肤便灼烧一样的剧烈痛痒起来,痛到他止不住哆嗦,掌心里的鹅卵石也因此掉落,坠进溪水之中。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开始渐渐溃烂,碎片似的片片掉落。
黑色的瞳仁眼底倒映出他此时的手掌,他没来由地发了怒,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撕扯这只溃烂的手,泄愤似的自虐着,几秒间他的手掌就被他撕得不能再看。
疼痛没有唤醒他的理智,反而叫他更加失控崩溃,在他即将整个人冲进溪水里时,一只手臂自身后紧紧拦住他的腰肢,将他抱离溪边。
闻简知拧着眉,道:“不要这样。”
曲音一言不发,只用力去扯闻简知的手臂,想从他怀里挣脱。
“你冷静点!”
他加重了语气,曲音动作骤停,他抬起头,看向闻简知,以为他在生气,却发现他的眼中不是怒意,而是悲恸疼惜。曲音恍惚间觉得是自己看错。
闻简知执起曲音的手,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去他手上的水珠。
好似疼的是他。
水擦干净了,被曲音撕坏的手掌缓缓愈合起来,他没想到愈合时的疼痛比撕毁时还要痛上百倍,闻简知比谁都清楚这是怎样的感受,他扣着曲音的手腕,温柔地制止着他因痛而生的挣扎。
曲音站不住了,他跌坐在地,闻简知揽住他,陪他一起等待着伤口愈合。
那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曲音的手掌恢复之后,脱力般靠在闻简知怀中,没有起来。
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子地上,闻简知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脊。
月光泼洒在二人身上,从背影看,他们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你吃的很少。”闻简知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
曲音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们这样的怪物,必须要定时定量地进食香烛,而曲音只会在撑不住的时候吃上一点,那点分量完全不够他的身体养分,自然愈合速度与力气都比不上他们。
“我听村长他们说,你之前也是这样。”
五年前,因为无法接受死去的现实,他对自己的纸人身躯加诸各种暴力伤害。
闻简知的唇羽毛似的落在他的头顶:“以后不要这样了。”
“我不想……”曲音垂着眼睫,嘴唇哆嗦着,似在忍受无以言表的痛苦,“我不想当这种东西。”
闻简知沉声道:“不想当,就只剩死。”
死?曲音愣住。
闻简知突然将曲音拽起,将他往林子里面扯,曲音踉跄跟在他后面,他带着曲音来到了钱三他们去的后山。山坡下,是一座又一座隆起的土包,有一座土还是新的,是钱三他们刚才新挖的坟,那里面埋着的就是那具死了很久的登山客尸体。
这里是外来客的坟墓。
闻简知五指紧扣着他的胳膊,夜色下神色淡然平静,他道:“村长说,把尸体埋了,我们的灵魂就会从纸人身上脱离,我们就真的死了。你想死吗?”
他揉着曲音恢复好的五指,道:“你这样折磨自己无非只是让你更痛更难受,如果你想彻底解决这个痛苦,我们就直接去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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