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那点意识,随着他被泥水冲下那道巨型裂缝下时而烟消云散。
再之后的记忆,他便记不得了。
露露蹲在曲音面前,脸枕着他的膝盖,觑了眼他的表情,小声说了起来:“那个时候,村里大部分的人都死在上面,被埋了。只有一小部分,被冲到了地缝之下。也就是这里。”
“除了我们之外,被冲到这里的,还有一些灵堂里,刚刚做好准备在坟上烧掉的纸扎人。”
“其实我们当时都死了,没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活着。”露露说到这里,垂了垂眼睑,道,“但是,又不知怎么回事,我们在纸人身躯上醒了过来。”
“爷爷常说,我们的老祖宗,几百年都在和死人打交道,明明有着可以去外面的机会,却依旧要留在这片土地,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承载着我们的使命。山里,不止是山里,还有很多地方,都有着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而那些无主之物会下意识地寻找能供自己使用的躯壳,获得自由,所以我们泾难村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守着,守护着,并为此付出着,防止一切不可逆事件的发生。”“可谁也没想到,村子没了的那一天,我们也会变成这样。”
“脱离身躯的灵魂不甘就这么死去,便附身在了纸人身上。”
“这是祖宗的怜悯,是上天的奖赏,是我们的第二次生命。 ”
露露难过地用脸蹭了蹭曲音的手背,说:“只是当时的你,却无法这么想。”
自灵魂从尸体上脱离,再到从纸人身躯上复苏的这段时间,会带来一些无法避免的影响。
他们的记忆会有一段时间的紊乱。
钱三是,露露是,曲音亦是。前者都只有几天就接受了现实,想起一切,恢复了正常,但曲音并没有。
分明死在一场泥石流里,又从纸人身躯上醒了过来。
当时的曲音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也排斥着自己不人不鬼的身体。他近乎自虐地撕扯着他的身体,虽是纸人之躯,没有内脏血液,但痛感和活人是一样的,甚至会比活人痛感更甚。曲音却不管不顾,近乎疯魔,最后他们不得不把曲音控制起来不让他伤害自己,希望他能冷静下来,尽快接受。
但绑的时间越久,曲音的样子就越不对劲。
纸人之躯和人身都需要精力维持,活人靠吃饭,纸人只能靠进食香烛。
但曲音不肯吃,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死。
这么僵持了许久,曲音的身体日渐衰弱,昏迷过去,村长无法,和大家商量之后,将香烛捣碎喂了他一次,钱三背着昏迷的曲音,把他送出了山。
如果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那就让他不要接受,去过他想要的生活。也许某一天在合适的时机,他可能会想明白这一切。
曲音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大山。
曲音排斥自己的死,醒来后潜意识遗忘了这段山里的记忆。
在他自我修复的记忆中,他从没有来过云水镇,一直都是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过着普通的生活。
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尸体,潜意识遗忘的记忆又苏醒过来,将浑浑噩噩的他倏地炸醒。
“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可过了五年,你突然又出现在这里。”
“钱三哥那天去山上巡视,远远地看到了你,还和你打招呼,以为你是想通了才决定回来,我便高兴地去找你。”
那天?
是说那天他们坐公交进云水镇时,他远远地看到山里有人在挥臂打招呼,原来那并不是过路的村民,不是在和司机问好,而是被他遗忘的钱三,在和他说好久不见。
钱三告诉了露露他的行踪,所以她那天晚上才到宾馆找他?结果却……
曲音对上闻简知平静无波的双眼。
露露同样瞪着闻简知,很敌视他一样,说道:“结果这家伙把我赶走,不让我见你。”
“他说你还没有知道一切,怕我吓到你。”
“你没有想起来,我只好回去。”
怪不得曲音总觉得这里的村民对他很热情,原来,都是自己早就认识的熟人。只是因为自己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他们便都体贴地装着傻,陪曲音演戏。
曲音低垂着脑袋,不动,也不说话。
村长收拾好东西,摇了摇头,喟叹道:“让他静静吧。”
他带着露露离开了阁楼。
闻简知没有走。
露露走之前又瞪了闻简知一眼,闻简知平静回视,他和露露之间剑拔弩张,不知道有什么过节。
村长轻轻带上了阁楼的木门。
良久,曲音喃声问:“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不是人。
闻简知道:“是。”
“你怎么会知道?”曲音惘然若失,“我这五年明明就是个正常人,我过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为什么……”
“曲音,”闻简知打断他,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将他整个拢在怀里,他圈住了快要崩塌成千片万片的曲音,像一堵严严实实保护他的壳,他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好好想一想,你这几年,真的正常吗?”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闻哥开启回忆录
第43章 喜欢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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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很无聊。
闻简知自打记事起就一直这么认为。
严厉的父母工作繁忙,成天应酬不断,时常不在家,他们给自己安排了各种老师,为他布置好他每天必须要做的事,严格地按照计划表实行,用紧密繁忙的课程来填补他们作为父母却缺席闻简知成长生活的时间。
他从小学开始上学放学都有司机接送,每天必须要准时回家,不能在外逗留,除了在学校里的课业,他回家之后还要学习更多。
爷爷和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出人头地,说不希望他和不三不四的人往来,不想让别人带坏了他。
闻简知不知道‘不三不四的人’指的是哪些,但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乖乖接受,干脆就不和所有人往来,彻底从所有可能的源头处断绝。
他不认为父亲和爷爷的掌控欲过强,也不认为一天中除了睡觉吃饭的时间之外都要学习是某种恐怖的事,毕竟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况且对他而言,学一样新东西并不困难。
这只是他枯燥无味早已习惯的日常。
可这种无聊的日子,却一直都在被各种人艳羡夸赞。
有老师,有邻居,有各种他并不认识的亲戚。
他们对父亲和爷爷说:“你们家小闻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你们教导有方。”
他们听了这话都很高兴。
闻简知却觉得愈发无趣。
家里有一间房专门堆放自己得到的各种奖杯与奖章,如果来客们看到,爷爷脸上就会出现灿烂骄傲的笑意。
闻简知不理解。这些东西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吗?他招招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拥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为什么所有人看到这些死物都会笑,尽管这些奖章都是他得来的,他依旧觉得为了这种东西而发笑是种很愚蠢的行为。
他得了一块奖章,爷爷便会给他送一样东西,偶尔是模型,偶尔是机械钟表,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父亲说这些都是爷爷重金买来奖励他的。
不管礼物有多昂贵,闻简知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卸。看着昂贵的机械钟表被他拆散架,他再拿着散落的零件一点一点重新组装完成,完成之后,也就腻了,被他扔到一边不再碰。
给他的东西基本都是这个待遇,拆掉又组装,玩腻一次就扔掉。
很无聊。
所有的一切都很无聊。
世上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高中的时候,他开始收到陌生人的情书。
他不认识自己的同学,也从没有和他们说过话,他甚至连他们的脸都不稀得看,情书上的名字他自然一个都不认得。
信纸上无非都是相似的话语。
崇拜,欢喜,想要和他站在一起。
“喜欢你。”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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