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想跳下墙头往回走,手刚一动,又停了下来,站直转身,看向繁华的丽都城。
若真那样决定……这只怕是最后一眼了。
打是不想打了,热闹总能看看吧?
冯留英非但没走,还眼珠咕噜噜转,盯准一家食肆,跑过去偷了一坛酒,几包卤味,朝声音最响的方向走,寻了片最安静宽敞的屋顶高处,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
丽都大阵太极点,大阵已经破的差不多了,对峙却没停。
原本百姓们已经被万元道长说服,没人再提异世之魂的事,但仍然有人抗拒他们的存在,抗拒他们解阎国师布下的大阵,吵闹的很。
“——我算是听明白了,没理也得硬搅和,怎么着,是怕以后骨器好处沾不着了,心里知道姓阎的是垃圾,也得护着?”
人群中,葭茀慢条斯理扬声:“可我怎么听说,姓阎的完蛋了,这链条以后再也没有了,你们便是再惋惜,再不服,也没用了呢?”
“啪啪啪——”
有人鼓着掌走出来,雍容贵雅,长眉入鬓,正是郑夫人:“姑娘好一颗玲珑心,可不就是如此?”
“原是真的啊,”葭茀捂唇笑,“我才来丽都,只是听闻,夫人这般笃定,可是有了证据?”
“自然。”郑夫人直接拍出两张纸,“这是阎国师用来养骨器,就是诸位所知道的’极品骨器‘,用的方子——你们且看清楚!”
极品骨器养在哪里是秘密,本身的金贵却不是,阎国师指着这链条赚钱,稳住地位,早就有意发散,传的人尽皆知,其中甘枝玉露和红粟果泥尤为传的奇妙,是所有秘密的重中之重,多少人趋之若鹜,却打听不出一丁点线索,现在看到了,怎会不一哄而上?
上面写的药材,百姓们大多不知道,但百姓里有大夫,大夫们一看便知,这不就是个普通方子,还搭配的略奇怪,莫说治病,用来养生效果都差了点,方子里唯一特殊的,就是阎国师的血。
“……啊这,那阎国师要是死了,岂不是再也没血了……那骨器再也不会有了?”
“阎国师私底下说过,普通的骨器没什么用,跟自己回家抱婆娘差不多,必须得是这极品骨器,两个方子养出来的才能益寿延……”
“没准这味药是假的!是这女人故意混淆—— ”
“哟,你这话说的,”葭茀话音讽刺,“你意思是根本用不着阎国师的血,用这方子上其它药材就能配出来?我看看,山楂红枣当归茯苓……就这东西,你们谁家没吃过用过?这东西能养成骨器,那岂不是天底下人人都是骨器了?你们都是?”
“我才不是!”
“你哪来的,别乱说话!”
这下带节奏的人是真的慌了,而且,普通百姓开始看他们笑话了。
“你们有时间在这闹事,不如赶紧去找到阎国师,把他抓起来,好饭好菜伺候着,天天给你放血,只要他活着,你们不就有骨器了?”
“去呀,快去!就是得小心些,别让人给弄死了!”
“怎么不动?是害怕了?刚才对别人是不是硬气着呢么?”
“可别怪我们没提醒,阎国师可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再不去找,没准这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哦。”
“已经没有了!”
白子垣正好赶到,把扛着的尸体往下一扔——
尸体砸在地上,激起灰尘。
阎国师的脸,丽都百姓都认识,往日总是高高在上,倨傲,冷漠,疏离,好像世外高人都该是这样子,遂大家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这人这样老了?
头发花白干枯,脸上沟壑丛生,眼底青黑,整个人丑的没法看。
这就是他们过往一直追捧着的国师,一线可登天的仙人?就这样子,能说服得了谁?
这不就是……普通人?跟他们一样,会老会死的普通人?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要怕你,敬畏你,真正该尊敬的,好像不应该是谁的本事,而是谁的善良,本事这种事,想学谁都能有,善良去未必。
——就比如现在最后破解阵法的那个老头。
人家也是须发皆白,但人家的白发亮如银丝,光泽闪耀,人家脸上也不是没有皱纹,可人家精神矍铄,面色红润有光,人家还被卷进这破事里,认都不认识丽都的人,看到大杀阵不对劲,就热心肠过来帮忙。
里里外外一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死的好!”
“这老东西早该死了!”
第一句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声讨阎国师的声音成为浪潮,有那不同意的,也瞬间被怼回去了。
女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百姓群里,有以素娘为首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去信那飘渺无形,哪日就会崩塌的劳什子教?自己双手挣来的日子不是最踏实么?到底什么才是生活,是三餐四季,亲人在侧,平安和乐,还是不知哪天会消失的不劳而获,损人利己,享受攀比?”
商人堆里,有关芨为首的质问:“这样丧良心的钱,挣得真的爽么?为商者,锱铢必较,谈判争利,难道不是这个完成生意的过程爽?我们开商路,闯名声,为天南地北的百姓带来新鲜商品,为国家创造巨大财富,扬国名,立人威,这样得到的赞誉,这样得到的尊敬名声,难道不爽?”
“没错!我们走过的路,谈下的生意,最终成就的是自己,搞什么骨器,玩这种阴私东西,好意思抬头跟人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么?有本事的人,根本没必要这般折辱自己!”
丽都大商商家,商言也站出来帮腔,一边说着话,还一边偷偷看含霜,眼睛亮亮,小狗似的,想要姐姐看他一眼,夸夸他。
也有基层小吏,比如暮行云和他的朋友们:“我等寒窗苦读,孜孜以求的,是报效家国,为百姓谋福祉,为家国盛世永昌,立不世之功,留青史之名,腐朽糟污的东西,怎配我等效力!”
一声声,一句句,所有声音凝成浪潮,击打拍岸,从百姓到读书人,从商者,到有识之士,最后拧成了一个声音——骨器邪道,该当要灭!
不是没人想反对,可不知为什么,家里的女人们突然挺直了腰,变得特别狠,敢说一句,她们真敢揍过来!往常也不是这样的啊……
大势已去,不如就……从了。
所有人里里外外的经营,年年月月的浸润,在此刻,成果全部显现,一堆一堆的人,站到葭茀身后,关芨身后,郑夫人身后,素娘身后,形成人墙,形成更大的势——
骨器便从今日绝迹,这世道也该变了!
天上的人……你们看到没有,你们的叮嘱,你们的期盼,你们的牺牲……全都没有白费!
我们可以做到,我们做到了!
几个世家家主看着眼前一切,心弦颤动。
时移世易,有些糟粕,好像是斩断的时候了……这就是……天命所归么?
“虫,虫子!”
“诈,诈尸了!”
有人突然惊悚尖叫,阎国师的尸体动了!
再一看,并不是人诈尸,活过来了,而是他的身体化成了虫子,除了衣服,头发,皮肤,骨血,全部变成了虫子,从衣服里钻出来,瞬间炸开,数量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萧无咎还真没看错,阎国师心思阴毒,死也要拉人陪葬,他的尸身,就是最后手段,倘若敌不过,大阵要被破了,就会化为万千毒虫,对旁边人群进行无差别攻击,死谁都行,皇亲国戚可以,世家贵人可以,寻常百姓也可以!
但是没关系,万事有师父在!
万元道长当然要替自家小宝兜住:“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给我过来——”
师父一声号令,众人齐聚,指尖结印,法器扔出——
天地气息陡变,天边惊雷如灵蛇划过,阵中阴阳鱼首尾衔接,旋转不停,雾气不知从何汇聚,瞬间壮阔,凝成各种动物形象,扑跃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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