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生意还好吗?”
徐运墨问负责人。对方摇头,再点头,说还行,算能糊口吧,现在年轻人都出去做事了,留在本地的要不是纸厂工人,要不就是老年人,客流有限。
又指指忙碌的女人背影,“其实我劝过她,年纪也大了,不如关了点休息休息,她死活不肯。我老婆脾气倔,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是宁愿忙,都不肯闲下来的。”
徐运墨没懂,“可是她不说,你哪能知道她到底怎么想?”
负责人啊一声,挠头,“我和她二十出头就结婚了,到现在一起二十多年,她不用说话啊,哪边眉毛动一动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修炼二十年才能掌握的技能,相处果然没有捷径。徐运墨嗯一声,对方接着道:“不过就算做了二十几年夫妻,一开头,不也还是两个陌生人?都是从谁也不认识谁开始的,我们以前也常常吵架的,但吵吵就了解了,就好了。”
就好了?说得多少轻巧,徐运墨沉思,这时候老板娘忙完过来,揪住负责人的衣服,眉毛一挑,“你是不是又在和别人讲我坏话了?”
她看向徐运墨,“徐老师,你说,他刚刚到底在说什么,有没有说我哪里不好?”
看着是在质问,揪衣服的手实际是虚的,没用力气。男人在她手下也露出笑容,明显对这套反应习以为常,配合地摇头,说当然没有了,我哪里敢呀。
徐运墨停了几秒,摇头,“他说你们感情很好。”
负责人愣一下,看向他老婆。女人拍了丈夫一下,笑骂你个老不正经的,边说边有点脸红,为遮掩,很快转身忙活去了。
土菜馆每道小炒皆是镬气十足,味道算不上顶尖,却落胃,让人吃着舒服。老板娘知道徐运墨是丈夫的合作对象,卯足力气做到最佳,徐运墨也不吝赞美,每道菜吃完都夸一句。
快到结尾,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拿起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以为是骚扰电话,徐运墨没理,然而对方锲而不舍,不断打来。
徐运墨没办法,接通后,那边停了一会,犹豫问:“是……嫂嫂吗?”
这个称呼,“小白相?”
“诶诶,是我,我问老板要了你的电话,听辛爱路的邻居说你到外地去了?”
徐运墨说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怎么就那么凑巧,对方叹一声,讲话支支吾吾,“那么,那么……呃,你要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徐运墨一听就晓得他话里有话,“你直接说,找我干什么?”
那边不出声了,长长顺了口气。
“天梁进派出所了。”
徐运墨手机差点没拿住,“什么?”
“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就是晚上天天出了点事情,天梁和客人起冲突,警察过来把人都带走了。”
夏天梁和客人起冲突?天方夜谭。徐运墨又问:“他现在呢?还在派出所?”
“嗯,在调解。”
徐运墨倏地起身,他拼命按太阳穴,“我马上回来,哪个街道的派出所,你发地址给我。”
说完按断电话。负责人看他面色发青,问怎么了,碰到什么事了吗。
“抱歉,难得坐下来吃饭,但我有点急事,要立刻回上海。”
徐运墨顿一顿,“我家里出事了。”
负责人瞧他这副的模样,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不多留他,飞速将桌上没动筷的两个小菜打完包,塞到徐运墨手里,说夜里万一饿了可以垫垫,这大晚上的,你路上开车小心。
徐运墨言谢,即刻回下榻处拿行李取车。
返程又是几个小时,徐运墨让小白相每隔半个钟头给自己汇报情况,得到的反馈均是人还没出来。
徐运墨最担心夏天梁有没有受伤,不过听小白相的意思,好像是他打别人重一点,去验伤的也是对方。
这段路开得不太平,与来时完全两种心境,焦急、困惑,还掺杂一丝丝恼火,给徐运墨胸前塞进一个炸药包,始终堵在那里。
好不容易进城区,徐运墨直接打弯,往派出所方向,到时已经凌晨两点多。途中不放心,他分别给严青、小谢以及几个商铺老板分别打了电话,收到的每个版本都不同,有说双方对打,有说夏天梁正当防卫,最夸张是红福,说自己在对面看的时候,感觉夏天梁被附身了,青筋暴起一顿老拳,看起来邪门得很。
徐运墨越听越头疼,他下车,四小时车程耗尽最后一份力气,人是疲惫不已,他深呼吸,尽可能压下倦怠,随后远远就见小白相蹲在派出所门口。
对方双手揣在兜里,蹲姿熟练,看见徐运墨后连忙起身,同他招手,“嫂——徐老师,这边这边。”
碰上亲历者,徐运墨终于从小白相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他今天下班去天天吃饭,快要收档的时候,沈夕舟酒吧那里来了几个酒客,吵着要吃宵夜,夏天梁拗不过,就留他们下来。
客人喝饱老酒,上菜也不吃,光在比嗓门,讲话也不三不四,还非要在天天继续点酒喝。夏天梁担心他们出事,没给下单,多提醒了一句,让他们声音轻点,结果就把其中一个惹火了,当即和他吵起来。
小白相:平时天梁很能忍的,碰到这种情况肯定笑笑就对付过去了,今晚不是,一句话都不顺着讲,一把火越烧越旺。
对面三个客人,身型都很魁梧,喝多了管不住手,一把就将夏天梁推得撞倒桌子。夏天梁也没惯着,揪住那人衣领要求住手,谁知道对方双手乱挥,直接一巴掌打到夏天梁脸上,请他结结实实吃了个耳光。
小白相:我看到也傻了,然后天梁就松开他领子,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脸,直接摁到桌上,哐啷一声,哈响,敲得碗啊盘子啊全都碎了,那个人脑门立马磕破掉了。一见血,我那个紧张的呀,店里就我和天梁两个人,对方呢?三个大块头!天梁骨头硬起来,他是不怕死的,我有家有室……要惜命的呀。
因此竭力劝阻,去拍夏天梁胳膊,让他松手。后来也不知道谁报的警,两个穿制服的坐警车过来,直接把两边人都拉回去。一进派出所,夏天梁揽下所有,不让小白相陪同,单独进了调解室。
虽是事实,也足够离奇。徐运墨消化半天,问:“他真没受伤?”
“没,顶多一些皮外伤,天梁老早吃过的生活要厉害多了。”
徐运墨看他,“老早?”
小白相眼神闪烁,“……谁年轻时候没打过架呢。”
徐运墨很想说我就没有,不过忍住了。他进派出所询问值班民警,对方听过他要找的人,说快了,刚去调解室看过,已经在写调解书,你们再耐心等等。
两人也没其他办法,唯有干坐着。小白相手机连续响了好几次,他接了,低声下气给那边赔不是,说快了快了,不是别人,天梁的事情呀,我总归不能丢下他一个吧。
挂断后,他不好意思抓头发,“我老婆查岗。”
徐运墨没接话,他这时想到小白相和夏天梁是职高的同学,还做过对方伴郎,转头问:“夏天梁读职高的时候是不是就开始穿孔了?”
小白相似乎掂量了一下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开口道:“是啊。”
“他为什么要穿?”
“这个……具体我也不晓得,那时候流行打洞,大家就都去弄了,我也打过的,但天梁……”
他语塞,估计又在纠结该讲出多少实情,“他打得比较频繁一点。”
徐运墨没指望夏天梁少年时代是三好学生,从流露出的一些信息来看,夏天梁肯定有过令人不省心的时期,但不至于让一个旧同学这么难启齿吧。他刚要追问,值班民警过来提醒,说这位同志,停车场那辆白色雪佛兰是你的吗,堵住后面的车子了,麻烦你挪一挪。
话题被打断,小白相明显松口气,徐运墨只好作罢,先去配合移车。
再回来,派出所门口出来三个大块头的中年人,走路时怒气未消。被他们挡在后面的是夏天梁,面孔发白,看得出是狠狠吃了一巴掌,左边脸还有点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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