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伸出手说:“打听消息,五个铜板。”
夜尧笑了,给她一把铜钱并几颗糖。女孩给身边伙伴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一口气含住剩下的两块,含含糊糊地道:“要是想找刘大叔——哦,刘大叔是变年轻的那个,他已经不在村子里了。昨天被官老爷给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不过刘家婶婶还在,你们可以去找她。”
一个小男孩接道:“老刘肯定回不来了!我娘说,那些当官的要把他炼成长生不老丹献给皇上!”
夜尧思忖片刻,又取出一块碎银给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孩高兴地点头,飞快跑回村里。
两人继续向村中走,没过一会儿,碰上赶回来的女孩。
“给,这是我娘编的斗笠,耐用着呢,娘说给的钱太多了,就多送你们一顶。还有这块黑纱,是我爹上次进城买的,听说城里有钱的姑娘都用它做衣服,布料可细密了,娘说给你们正好。”
夜尧接过东西,摸摸她昂起的脑袋说:“谢谢你。”
“别客气,毕竟你给钱了。”女孩笑眯眯道,“娘可高兴了,说还好我遇见的是好人。”
夜尧故意板起脸:“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敢直接找我们搭话?”
“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呀,果然,出手这么大方。”女孩撇撇嘴,“像今天早上来的那伙人,看着就凶,娘叫我躲着他们走,我就不敢不听。”
夜尧问:“今早有人来了?”
“当然啦,好多人想上山呢。”女孩扒拉着手指,“一、二、三……刚才有七个人,比你们先到。他们闯进村长家,让村子出人带他们上山。谁知道山上有什么危险?其实现在大伙都不愿意去的,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夜尧微微叹了口气,嘱咐她说:“下次别看到好看的人就凑上去,这几日最好都别出门了。”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女孩给他们指路,“你们去找刘婶吧,她在家呢。”
进村前,两人绕到一棵树后站定。夜尧低着头,将那块买来的黑纱一点点编进竹编的斗笠,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幕篱。
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给游凭声戴上,恰好垂落肩侧,遮住他过于惹眼的容貌。
“好了,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你的脸了。”夜尧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
他之前说的居然是真的。
行走在外,有夜尧在身边,真的能省不少心。
游凭声抬手压了压斗笠的边缘,心里再一次冒出“心灵手巧”四个字。
处理妥当后,两人迈出树下阴影。
那女孩还多送了一个斗笠,先前被夜尧随手挂在身侧的树枝上。他没浪费,经过时顺手摘下,也往头上一扣。
两人沿着村路向里走,能感觉到村中气氛既低沉又躁动。
一夕之间失去这么多青壮年,每个人都是家中顶梁柱,村里本该大办白事。却又因许多人来往打探消息,带来的钱财收益甚至能抵得上他们打一辈子猎。
即使是家中男人死在山里的门户,也打起精神接待进村的人,只为赚些银两让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而那名幸存猎户的家,正是被人踏足最多的地方。
此时院门开着,一中年女子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双眼通红,神色茫然。
听到脚步声,她忙擦擦眼泪站起,挤出一个笑来。“我家当家的被衙门带走了,不过他进山遇到的事,都讲给我听过,公子有话可以问我。请进,我给你们倒水。”
“不劳烦大嫂。”夜尧递过去一锭银子,道:“我们在这里说就好。”
“那你们坐,坐这里。”刘大嫂把钱收进袖子,又忙让座。
白衣公子客气了一句,坐在了对面那张低矮的石凳上,刘大嫂小心翼翼看向院门里侧,只能看到那黑衣人修长的身形和头上的幕篱。
在那人身后的院门外还有第三个人,脸上罩着一张面具,同样看不见脸,身体直挺挺戳在地上。
刘大嫂立即转开眼,不敢再看,更不敢多言,只对眼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白衣公子讲述起来。
离开刘家时,迎面恰好走来一群腰悬刀的江湖人。
双方擦身而过,那些人纷纷投来视线,见他们一行只有三人,便没有过多警惕。
是女孩说的那七人。
七人在刘家院门口停下。引路的村民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笑道:“刘嫂子,这些壮士也是来听消息的,你有什么话不要隐瞒,全说给他们听就行了。有赏钱拿。”
这一次,刘大嫂连请人进门都不敢,飞快将刚刚告诉夜尧的话重又讲了一遍。
夜尧停在院外,侧耳倾听。
是怕这些人为难她。
游凭声看出来这人又在多管闲事。他倚在院墙阴影下,抱臂阖目,也懒得开口去催。
刘大嫂讲完,七人里唯一的女子递过去一锭银子,冲她安慰性地笑了笑。
夜尧重新动身。
村路狭窄,七人步履匆匆离开刘家,第二次在路上看到他们,目光如电射来,显然觉得这次相遇有些刻意。
夜尧面不改色,冲领头者点头笑笑。
领头之人一身白长袍,身姿挺拔,如世家公子般有种低调的贵气。
他视线在游凭声遮面的幕篱上打了个转,又看向戴着面具的天珠,眉头蹙了一下。
似是碍于礼貌,勉强对夜尧点了下头,就侧头对身旁女子说:“我们走。”
“看来山里要热闹了。”看着七人远去的背影,夜尧说。
“你看得出他们的来历?”游凭声注意到,刚才那个照面,夜尧已经不动声色把那些人扫了个遍。
“江湖上用刀的人不少,要知道具体门派,还得交上手才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夜尧摸摸下巴,琢磨着道:“不过,看这些人举手投足的气质,我觉得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游凭声:“什么气质?”
夜尧:“那种出身名门正派、武林世家,走路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气质。”
游凭声:“你自己不也是名门正派?”
“是啊。”夜尧摊手道:“所以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天出门看我师兄就能看到。”
幕篱里传出一声轻笑。
夜尧弯了弯嘴角,接着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到野人。”
“这世上根本没有野人吧。”游凭声说,“之前你在洪岭找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
“说不定野人不喜欢纯阳之体,一直在绕着我走呢。这次这么多人进山,说不定能引出来一只……”
两人离开村落,向洪岭走去。
洪岭绵延数十里,山势起伏,如一头沉眠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不仅山高林密,很多地方还极为陡峭,除了世居于此的山民,外人很少轻易入内。
即使是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太过深入,深山中沟壑交错、方向难辨,极易迷路。
夜尧跑山经验丰富,一路在前方开道。
两人都身法轻灵,爬山倒不难,但山路不像平道那么好走,就算轻功再好、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路飞上去。
尤其越是上行,山路便越狭窄,到了后来,干脆连路也没了,野草丛生,树枝横斜。
夜尧特意研究过洪岭相关的传说,一路上给游凭声说了些有意思的野史怪谈。
很多故事都离谱又反智,听得游凭声一阵无语,好在这趟枯燥的山路没那么无聊了。
只是苦了跟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天珠,像一只被牵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游凭声溜在身后。
树枝不断在身上刮擦,手不能动,眼不能闭,摔倒了就地爬起来,继续踉跄跟上。
要不是现在感受不到痛觉,天珠觉得自己可能会丢人地哭出来。
没有这么折磨人的!
彼时只有他操控别人的份,现在反过来自己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止身体,天珠心理也遭受着极大的煎熬。
更难以忍受的是,对未来的恐惧一直深深萦绕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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