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国师还生死未卜,就想着下一个了,实在有些荒唐。
薛霖暗道,天涂道长淡泊名利,显然不会对所谓的国师之名感兴趣。更何况夜尧失踪,道长哪会有心思像这些宫里的方士一样,为博取陛下欢心,还要在御前斗法?
无奈皇帝已经下令,君命难违,薛霖只好领命归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顾明鹤比天涂本人还紧张,连忙细细讲述面圣事宜,生怕天涂出事。
天涂思索之后,却并无抗拒之色。
“贫道于鹤山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暗,煞气冲斗,故而上京。进京后仰观云气,果见京畿上空赤黑交织,煞气盘结,恐怕将生祸乱。”
“贫道正为解决此事而来,注定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若能得皇帝特许,也好便宜行事。”
天涂身后,闻听此言的广明子心下暗喜。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着地道:“师傅,诸位同门都还未到京城,不如我陪您进宫吧?若陛下要看斗法,也省得师傅亲自出手,弟子必不会堕了鹤山的威名。”
天涂颔首:“也好。”
广明子喜不自胜,极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暗想还好夜尧不在这里,否则面圣这样的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希望夜尧就这么被魅吃了,再也别回来!
第二天,薛霖和顾明鹤在卫所严阵以待,却并未等到皇帝派人来宣他们进宫。
从天明等到天黑,又等了一天,仍旧没有旨意。
薛霖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立即派人打探消息,手下回信后,他心下莫名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前几日那场地动来自于洪岭深处,虽然连百里之外的京城都能察觉到震动感,洪岭周遭的山民却无一人伤亡。朝廷本来并不重视此事,却不想前日下午传来消息,地动之后,洪岭上空居然惊雷不断,从夜到明,晴空霹雳。
那声音震响,如猛兽长吟,附近人家笼罩在这样的雷声下,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洪岭向来有仙山之名,甚至有隐士高人专程去山中羽化,以期肉身不腐、得道成仙。出现这样的异状,乡里连忙报给府衙,又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当今皇帝笃信方术,上行下效,民间求神问鬼之事自然盛行,一时之间,民间纷纷设坛祭拜问卜。
民心动荡不安,皆以为是不祥之兆,甚至有人将这无缘无故的凭空惊雷与连年的灾祸、以及相国最近的暴毙联系起来。说相国贪赃枉法,引发天谴,更有言官上表,要皇帝下罪己诏,以平天怒,安人心。
皇帝正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召他们入宫?
薛霖以为皇帝不会见天涂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忘了这件事,刚松了口气,这日下午宫里却来了人。
薛霖陪天涂一同进宫,出门前,天涂脚步站定,遥遥向东南方看了一眼。
那是洪岭的方向。
“道长可能算出,那地动与雷声究竟是何原因?”薛霖问。
天涂缓缓摇头,眉头微锁,面露凝重。
洪岭可谓是一处道家圣地,值此之际,横出异象,绝非好事。
天涂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算出京畿有祸乱之兆,究竟是京城闹妖之事,还是指向洪岭?
传旨太监回头催促:“仙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天涂不再耽搁,随其入宫。进殿后,只见皇帝身边除了太监和官员,还有十数名方士,有做羽士打扮,有做俗家打扮,俱是宽袍大袖,姿态飘逸高傲。
为首之人是个女冠,手持一柄拂尘,不施粉黛,神情端庄,眉宇之间却隐见一丝妖娆。
其他男女也大多面浮邪气,一个照面,天涂就忍不住皱眉。
显然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修道者,整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不知要弄出多少乱子。
皇帝面带笑意,亲自下御阶与天涂交谈,盛赞其仙风道骨。天涂心中暗叹,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又听皇帝要看他一展所长,便叫徒弟广明子出面应对。
广明子特意选了两个最惹眼的道法,表现得极为出彩,惹得皇帝抚掌赞叹。
笑罢,皇帝递出一个眼色,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员顿时会意,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官员腹内早已打好草稿,侃侃而谈:“前几日洪岭地动,空中雷声不断,许多人愚钝无知,竟说是什么不祥之兆。可是昨日臣接到消息,那山中分明有异宝出世!”
“哦?果然。”皇帝早听过这个消息,还是做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耽误朝政,朕就说,何来天谴嘛。”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上天怎忍心苛责于陛下,此事必是吉兆!”官员拱手道,一连串奉承话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跳出来。
天涂有点听不下去了,终于等他说完,问道:“为何说有宝物出世?”
皇帝笑道:“爱卿,你继续说给道长听一听。”
官员接着道:“传说有仙人死后葬于洪岭,那日雷声停歇后,附近村子就有胆大的猎户结伴进山,想看看地动是否震出了山里的古墓。去了九个人,第二日,回村的只剩一个。”
他卖关子地顿了顿,看了天涂一眼,才提高嗓音抛出下一句话:“活下来的那人,原是一年近半百的老猎户,他回到家时蓬头垢面,待洗净脸,其妻发现他竟一夕之间年轻了二十多岁!”
“不仅重返青春,他身上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也全部消失,还变得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他一定是闯入了仙人墓室,得到了仙人传授!”即使是重听一遍,皇帝眸中仍然放出渴求的精光。
他求丹问卜,本就是为了追求长生,听到这样的事岂有放过之理?
皇帝当即对薛霖下令,命他率玄宁卫前往洪岭探寻宝藏,无论山中有什么都尽数带回。
又对天涂道:“还请仙师出手,助朕寻得长生之法,若能取宝归来,愿拜仙师为国师,尊鹤山派为天下道门之宗!”
广明子被狂喜砸中,呼吸都颤抖起来。天涂若成了国师,他岂不就是国师的弟子?而且要是夜尧死了,他还会是师傅唯一的弟子,必能继承国师之位!
天涂却不见喜色,推辞道:“贫道只是一老迈道人,年老体衰,本领有限。国师之名愧不敢当。”
广明子一急,恨不得越过天涂自己应下来。
“道长不必过谦,若连鹤山派的掌教都本领不济,这世上还有谁能去?”皇帝以为他不想去,面色有些不悦,却听天涂说:“国师之位,贫道不敢奢求,但陛下若有差遣,贫道自当尽力。”
皇帝转怒为喜,大加赞赏天涂高风亮节,又看向身侧的女冠道:“柯灵,你们也去替朕取宝。除了玄宁卫,朕还会拨其他高手过去,保管人手充足,朕会叫他们优先保护你。”
“多谢陛下厚爱。”柯灵笑道:“我能保护自己,不仅如此,还能替陛下取得珍宝呢。”
“好,好!”皇帝开颜,“诸位贤士同往洪岭,不管是谁,只要能助朕得偿所愿,回朝之日一定重重有赏!”
柯灵走向天涂,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似笑非笑道:“久闻天涂道兄盛名,日后……还请多多见教了。”
天涂漠然颔首。
……
很快,一支庞大的队伍汇集起来,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与此同时,游凭声已经到了洪岭脚下。
山下,一座村落傍山而居。
此地闭塞偏僻,京城的通缉令没张贴过来,游凭声便没有易容,毕竟那些东西粘在脸上并不舒服。
他光明正大在阳光下行走,进村前,却在村口发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高大马车。
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生人也不诧异,偷窥他们一会儿,就乐颠颠跑来搭话。
“你们也想上山寻宝吗?”为首的女孩仰头问。
一路上,两人没有只顾赶路,也曾在客栈休息,从其他旅人口中听说了这件飞快流传开来的奇事。
“是又怎么样?”夜尧道,“还有其他人也想上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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