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时予从床上起身。他接过哈格森递来的白色长袍——那布料冰凉柔滑,不是人类的织物——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遮住了那身破烂的军装。
他冷眼旁观,算是看明白了一些。
哈格森和赫尔德,在这个姑且称之为“微型虫巢”的地下世界里,是地位相等、可以分庭抗礼的存在。
如果哈格森被归类为开疆拓土的“战士”,那么赫尔德就属于“祭司”一类的神职,负责统领虫族精神上的信仰。看样子,他还是一个对虫母有着重度洁癖和狂热原旨主义的疯子。
用大白话来讲,赫尔德跟他的看法从底层逻辑上看是一致的:都不认为拥有人类基因的时予就简单等同于虫母。
“你是月神幻蛾吧?”时予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战场上倒是很少见你们。”
赫尔德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我们的职责是看守虫巢。”他冷冷道。
“哦。”时予歪了歪头,面无表情,“那你应该很弱吧?”
空气骤然凝滞。
赫尔德向前逼近半步,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毒素气息:“我的毒粉,能让你在瞬间化为一滴血污。想试试吗?”
“人类的上将。”赫尔德冷冷地俯视他,“你现在是虫族的俘虏。不要以为有一个被人类社会污染的叛徒倾心于你,你就能在这个神圣的地方立足。”
话音未落,“唰”的一声!
哈格森屈指一弹,一柄黑色骨刃擦着赫尔德的侧脸钉入墙壁,用绝对的武力让他闭嘴。
赫尔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看着时予。
时予没理会哈格森的护主行为,
“哦,是么,我以为为了确保‘我不会轻举妄动’,你会先给我注入毒素呢。”他说。
赫尔德说:“不要用你们人类的卑劣来揣测我。对付你,我还不屑于暗中动手。”
这就意味着,时予身上的异常并非来源于这只高傲飞蛾的神经毒素。
但是,身体里的那股异样感却在愈演愈烈。时予面色微沉,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股扰乱他心智的异常磁场,正隐隐有往下窜的趋势。
没错,顺着他的血脉和骨髓,最终全部汇聚到了一个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腹腔。
生殖腔里尚未完全被吸收的催熟药物,在虫巢诡异的磁场刺激下,开始发酵。
那里逐渐变得酸软、胀痛起来。时予不清楚是该按疗程继续上药了,还是他那一直不太稳定的发情期,正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被强行提前催化。
当他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冥冥之中,似乎就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深渊底处幽幽地感召着他。
见时予皱着眉不再说话,赫尔德最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头对哈格森说道:“看好他。确保他不会突然发疯动用他的精神力把这里掀翻之后,再放他自由活动。”
不等哈格森开口,时予忽然抬眼:“为什么,既然我的信息素有你们虫母的效果,那就把我也当成半个自己人。我要自由活动。”
“......”
赫尔德愣了一瞬,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玩味。
“可以。”他声音平静,“如果你想自由活动的话,就让我在你身体里种下毒囊。只要你敢有任何异动,毒素就会瞬间贯穿你的心脏,把你融化成一滩烂泥。”
哈格森打断两人若无旁人的交易,皱眉:“够了,圣殿之外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我会确保他的安全性。”
“你能确保什么?”赫尔德毫不留情,“你连自己的理智都确保不了。不确保你再回过头,继续给你的长官大人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能容忍你在母亲的巢里做出和人类的媾和之事已经是极限,哈格森,不必再强行将一个沾满我族鲜血的刽子手歪曲成母亲的转世,以合理化你背叛母亲的行为。”
哈格森眼底杀意翻涌,还要反驳。
时予忽然越过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赫尔德的手腕。
时予的手掌常年握枪,体温偏凉。而赫尔德作为高阶虫族,手背上的皮肤却滚烫得惊人,骨骼坚硬且粗糙。
与之相反,时予的肌肤看似只有一层薄薄的、柔软细腻的皮肉,再往下才是极具韧性的骨骼。
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让人难以想象这具躯体是如何在战场上爆发出那般惊人力量的。
赫尔德猝不及防被一个人类触碰,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那只微凉的手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火,直直钻入了他坚硬的骨髓,让他整条手臂的神经都剧烈战栗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那只手,但时予看似随意的握力却极大,他竟然一时间没能甩脱!或者说……在那一秒钟的空白里,他的身体竟然荒谬地违背了大脑的指令,甚至隐秘地渴望那抹冰凉能贴得更紧一点。
时予仰起脸,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满不在乎:“可以。来吧,下毒。”
僵持了片刻。
赫尔德的步调顿时被打乱了,怔了数秒才猛地抽回手,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冷硬而快速地拒绝:“算了。”
“给你下种毒囊,需要把我的软体口器刺破你的皮肉,深深插进你的颈髓里,将我的毒液全部注进你的身体。你这具脆弱的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我这样深度的注入……我绝不会去触碰一个沾染了别人气味的冒牌货。”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时予无所谓地收回手,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好啊,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出行了?”
“我已经站在你们的巢穴里了,”时予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大不了,就让你们愤怒的孩子把我撕成碎片吧。”
“.......”
赫尔德像是被气急了,拂袖而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有几分匆忙。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时予和哈格森。
哈格森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握住时予刚刚抓过赫尔德的那只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细擦拭着刚才赫尔德碰过的地方。
“蛾虫这个种族很可悲,您要注意远离。”
哈格森一边擦,一边低声解释:“同样是王夫候选人之一,他和我这一脉不一样,古至今最得虫母的欢心。他们从第一代起,就自诩正宫,以为自己在母亲心里占着独一份的位置。所以虫母第一次消失的时候,他们接受不了被丢下的事实,整族殉了葬。”
“但第一代的基因传了下来,影响着他的后代日以继夜地等待着母亲的回归,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从祂的宫殿中重新出现。”
时予任由他擦着手,微微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绿眸直视哈格森戴着面具的脸。
“其实他是对的,”时予淡淡道,“把我认成你们新的母亲之前,要先想办法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有纯人类的基因。”
哈格森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垂着眼,“我们不需要基因图谱。我们只相信我们的嗅觉。”
时予轻笑了一声,又把话题精准地绕回了原点,像一把刀直戳对方痛处:“所以,你的嗅觉是失灵的,因为你的污染?”
哈格森沉默不语,丢下手帕,慢而轻地后退:“您先休息,我……”
时予没给他机会,他向前逼了一步。
曾经牢不可破的上下级关系还残留在空气中,可如今形势已经彻底颠倒——他才是深陷敌营、手无寸铁的那一个。
牵着猛兽的锁链早就被打开了,但他依然敢对着露出獠牙的野兽发号施令。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刀尖上。就算他现在强行展开SSS级精神力,也不可能从这座地下虫城里杀出去。
但他毫无惧色。
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面具,时予和哈格森对视了两秒,笃定地开口:“你的脸也毁容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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