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坐在他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珍惜这样跟妈妈安静地面对面坐着的时光,以至于紧张得手指一直不停地痉挛,根本吃不下东西。
终于,他咬着牙问出了那个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您是不是讨厌我?”
时予正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闻言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为什么这么问?你父亲告诉你的?”
“不是他。”
霍念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我好像……不是你的孩子一样。你在虫族那边的孩子,你给他们起名字,拥抱他们,和他们天天生活在一起。那我呢?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见你。”
“你可以让你爸爸带你来。”
“他才不呢。他去找你,根本就不让我知道。”
时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喝了一口水,将食物送下去,然后抬手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去洗手。手上有汗。”
霍念愣愣地站起来,去洗了手。
回来时,发现时予已经将面前的碗碟推到了一边,衣襟微微拉开了一条缝。
他还没有想明白妈妈要做什么,就被对方牵引着手,忽然伸进了层叠严丝合缝的衣襟底下。
霍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指尖就已经触碰到了柔软的皮肤,摸到了下腹处一块大约一指长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你就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时予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原本可以去祛疤,但我没有祛,因为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你跟那些虫族的弟弟哥哥们,谁都没有在我身上留下过这样的口子。你是唯一一个。”
霍念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正贴在那道疤痕上——那道疤藏在最私密的部位,平时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可妈妈让它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
“怎么样?还觉得自己比不过他们吗?”
霍念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可是……可是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跟您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里面盛满了委屈和不甘。
时予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问:“你叫我什么?”
“……长官。”
那双碧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霍念感觉心脏都被那只眼睛捏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咬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几近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妈……妈妈。”
喊出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时予看了他两秒,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像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难接受。”
他站起来,走到霍念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甚至和他比都要显得小一圈,却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像一枚滚烫的烙印。
“好好上学吧。你现在还是个孩子。”
时予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霍念通红的眼眶:“努力跟上你父亲的成就。等以后,你要来代替他。知道了吗?”
第58章
上辈子,时予其实也不是很喜欢点加德诺侍寝。
原因和惨遭嫌弃的赫尔德雷有点相同,但不完全一样。
相同的地方在于,时予也对蛛虫那充满了细微麻痹性毒素、能够让人肌肉放松到无法抵抗的蛛丝很有意见。
不同的地方在于,加德诺的蛛丝至少不会随时随地在空气中散发,必须提前吐出来才能生效。
所以时予严禁加德诺在床上使用任何一点蛛丝,严禁他流露出任何想要吐丝的苗头。
等虫子们都学会了拟态,他更是严格限制加德诺变回原形。
所以除了需要忍受一些毛毛躁躁的颠倒过来的刺以外,倒也没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
但时予总是忽略一点:对于虫子们来说,人类的形态才是伪装。
他们当然更喜欢用自己原本的姿态,更好地和母亲在一起,披着一层人类的皮,总觉得不够亲密。
跟哈格索斯这种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的虫子,以及斯梅利安那种超级隐忍型的虫子相比,加德诺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
时予晚上累得不行搂着他睡,隔天他就敢期期艾艾地问:最后一次能不能让它变回原形在一起?
他牵起时予的手指比划,表示就算原形也不会变得太大,变成原形只是想要和母亲更好地结合在一起而已。
这一说不要紧,时予马上警惕起来。每次在一起到最后,他总是意识模糊,大脑放空无法思考,这时候虫子要是骗他答应什么,是非常容易的。
作为指挥官的战略预防思维已然敲响警钟,所以他非常明智地把加德诺从侍寝选项里撂了牌子。
剩下的几只虫子啥都没干,就莫名其妙地发现队友把自己先ban了,陷入了幸灾乐祸之中。
毕竟时予要禁就禁得非常彻底,直接把加德诺踏入寝宫的资格都给免除了。
晚上陪睡的热源散发器主要集中在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身上——不叫赫尔德雷是因为这只蛾子晚上陪他睡时总是喜欢偷偷睁只眼睛看他,一看就是一晚上,时予发现几次之后觉得瘆得慌。
虫巢内部上下这么多只虫子,协调起来对于时予这个皇帝来说也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很耗费精力,更别说他还要带着肚子里的小虫子。
因此把加德诺罚下的事他记了两天之后就轻轻抛之脑后。
然而他不记得了,这条禁令却依然存在。直到某天,加德诺连续两次缺席了跟他汇报工作的会议,时予才后知后觉——自己最近是不是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冷落了一只蜘蛛?
“加德诺最近在做什么?好像没有给他安排需要出外勤的工作。”
哈格索斯面不改色地将时予看过的文件收好,疑惑道:“不太清楚。但是他如果有问题的话,应该会自己说吧?”
时予沉思了两秒。本来想说要不他去加德诺的住所看看,但是肚子里新怀的宝宝已经有了一定分量,拖累得他身体发懒,实在懒得动。
所以他打发了自己信任的丈夫:“帮我看一下加德诺怎么了。有什么心事的话,让他过来跟我说。”
金发的蜂虫眼睛眨了眨,和旁边的哈格索斯对视了一眼,双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说:“好的。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就去了解一下情况。”
结果又过了一周,时予才恍然想起来:斯梅利安手头上的工作貌似得处理个一年半载。
“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并不是一个类似于“马上”这类概括性的词汇,而是真实地等把手头上工作做完。
而那个总是吵着闹着要吸引他注意力的蛛虫,已经安安静静了将近一个月,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时予对这帮雄虫可怕的嫉妒心时常感到无语,他深知如果自己不走这一趟,恐怕整个虫巢都找不到第二个开了智的虫子愿意帮正经的他传话。
所以时予挑了个傍晚睡前的时间,将手头上的案卷看得七七八八,离开了寝宫,拒绝了一旁要跟随他的虫侍。
时予大概知道加德诺这么久不来,一开始可能是碍于命令,后来大概是伤心了,觉得时予心里没他。
没办法,虽然吵了点,但毕竟也是老公,该哄的也得哄。
时予想着,抬手扯落了束着银色长发的发带,让那头松散柔软的、散发着香味的发丝披散在肩上,泛着一股柔软温和的味道。
变回原形的事情可以考虑,也不是不能够考虑,只不过得想个办法把蜘蛛用来吐丝的那张嘴给堵上。
加德诺经此一役应该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地提出来要用蛛丝了。
深夜的虫巢下层,廊道两侧的夜明珠早已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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