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时予盯着那头熟悉的银发,试图从那双金瞳里找出些许异常的端倪。没办法,他对霍普金的出现总是本能地警惕——这个男人无论在哪个时空,身上总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危险气息。他下意识地怀疑,这个人类的霍克是不是藏着什么猫腻?
时予还想继续深思,但他这副刚刚连产两枚虫卵的躯体,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哈格索斯和赫尔曼立刻上前,张开宽大的虫翼与披风,将时予遮挡得严严实实——因为这个人类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太久、太放肆了。
霍克被强行“请”了出去。时予被轻柔地托起,放回了清理干净的新床榻上。
有工蜂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拉开幻境中的门扉,为他细致地擦拭灵魂的边边角角,稍微重一点的触碰都能让时予痛得轻轻抽气,但如果不清理干净又会很难受,他只能蹙眉隐忍着。
洁癖终究抵不过排山倒海的疲惫。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时予强撑着意识向王夫交代:“派人盯紧那个闯进来的人类,打探好他在人类阵营的全部底细。如果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上报给我……”
再度醒来时,时予骤然感觉到了一阵空荡的轻盈感。
原本高高隆起的肚皮已经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但还没有马上恢复曾经紧致的线条,依旧有一点轻微的起伏。
他的腹肌好像真的被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捏起来软趴趴的白肉,看起来像棉花糖一样,甚至透着几分可口的诱惑。
只是灵魂之中的一部分,还残留着怀抱巨卵时的酋长,和过度掌开的疲惫。
也不知道经此一役,自己被确诊的的“缺陷”有没有彻底治好。
不过想不治好都难吧?按他原来的体质,别说生下第二枚卵了,估计怀到一半就得濒临崩溃人工流产了。
时予缓了缓神,轻微地动了下酸软的腿骨。
立刻有虫族感知到动静,轻轻推门而入。为了不让任何噪音干扰到母亲产后的休养,方圆几百米内甚至都没有安排重兵把守。
走进来的是斯梅利安,他已经按照流程掰扯着自己的骨骼完成了拟态。
上辈子斯梅利安那双紫色的瞳孔看久了会让人产生眩晕感,所以这次时予亲自操刀,帮他把瞳色调浅了些许。
但当他认真或凝神时,那抹紫色依然会危险地加深。
金发紫眸的雄虫走到床前,低低地呼唤了一声:“妈妈,感觉舒服一些了吗?”
“没感觉……还是很酸。”时予淡淡地抱怨了一声,随后微微眯起眼,“你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
斯梅利安在床沿坐下,轻轻撩开时予的被角,神情极其认真地解释道:“妈妈产后这几天,被确诊的还会持续分泌废液,那些法法留在体法已经没有用了。为了让妈妈睡个好觉,我弄了一点东西,来帮您。”
说着,他露出手里那枚由温润玉石打磨而成的。
时予脸色一僵,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唰”地一下试图让灵魂收归自己的躯壳,却被手臂肌肉的酸痛扯得轻“嘶”了一声。
“拿走。我不想再任何东西了,今天已经够了。”
斯梅利安迟疑了一下,将温热的手掌覆在时予软绵绵的手臂肌肉上,用适中的力道轻轻打着圈揉弄,帮助那里的肌肉放松。
他轻声哄劝:“妈妈,如果灵魂里刚刚的那处缺口不被填补的话,排空后的花房很快就会再次渴望新的花粉降临,届时您又将被卷入新一轮的孕育潮汐。”
这其实是正常的。在虫族的本能里,至高无上的虫母本就应该像那不知疲倦的织机,经纬交替,永不停歇地织就新的生命之布。
但他们的母亲这回为了生产已经受了太大的折磨,流了太多的冷汗与眼泪,他们实在不忍心再看母亲受苦,于是这群凶兽竟破天荒地默契达成了一致,试图用物理手段将情期推迟。
果不其然,时予的表情僵住了。
斯梅利安并不强迫,只是安静地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与时予对视,寸步不让。
半晌,高傲的母亲果然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眼睫微微颤抖着,缓慢地将厚重的外壳重新打开了一条缝。
“……放得……一点。法法法法了我受不了。”
斯梅利安颔首,比划了一下,用来给圣母祭祀的贡品大概的程度,用体温将其焐热,随后才小心翼翼的摆在贡台上面。
“让你探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时予为了分散注意力,强行转移话题。
斯梅利安一边动作,一边柔声汇报:“那个人类叫做霍克,是目前人类阵营最年轻的军事领袖。按照他们的性别划分,属于顶级的Alpha,精神力极强……妈妈,忍一下,井口了。”
时予紧闭的双眼猛地皱起,长睫剧烈地抖了抖,眼角又沁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水光。
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他……多大了?我的意思是,他的年龄,或者身世。”
“根据人类官方公布的数据,并没有关于他身世的明确记载。这个人大概是在二三十年前突然声名鹊起的。”
两三百年前的人类寿命普遍达不到200年,平均在150岁左右。这样推算出来,这个霍克目前应该正处于青壮年。
斯梅利安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妈妈为什么会突然关注一个人类的年龄?有什么用意吗?”
时予沉默了。
虫族高级将领的寿命普遍在几百年,低级的也有几十年。
时予不太清楚自己目前属于什么物种和寿命阶段,但按照这个趋势来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人类的寿命根本熬不过时间的长河——霍克八成是活不到“未来”那个扼杀幼卵的年代的。
这就有点让他困扰了。如果霍克活不到那时候,那自己似乎就没必要在这个转世身上投放下多余的关注。
人死了又不会携带上辈子的记忆,他总不能现在把霍克叫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下辈子还会是人类统帅,但切记别再杀虫母的卵了。”
而且这还涉及一个悖论:如果自己在这个时代改变了历史,那未来霍普金杀卵的事情,是不是也就随之消灭了?
如果没有那次战争,他也不会被霍普金捡回来。
“啧…..!”
时予飘忽的思绪骤然中断,一根脑部的神经被狠狠碾压。他轻轻啧了一声,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金发雄虫的肩膀上。
“跟你说什么来着……那么……”
斯梅利安无辜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瞳,顺势握住时予踢过来的脚踝,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认真地道歉:“抱歉妈妈。我刚才问您,能不能再往里放一点点,因为怕堵不住。但您思考得太入神了,没有理我,我以为您默认了。”
他顿了顿,紫眸幽幽地暗了下来:“您是在想那个人类吗?”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竟然依然没有把那个过分的幻境制造装置抽一点的意思。
时予咬着下唇,懒得跟他计较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冷声道:“总之,一定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类,对您来说很重要吗?”斯梅利安委屈地垂下眼,“他如此粗俗无礼地闯进您的寝宫,看到了您最隐秘的模样,您不但没有杀他,还对他另眼相待。问他的年龄,是想判断这个人是否还年轻吗?”
时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只蜂虫在脑补什么。他皱起眉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看见一个优质基因,就满脑子想着要生孩子的....虫吗?”
被骂了之后,斯梅利安更加委屈了。
他低下头,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时予腿根的污渍,轻声嘟囔:“妈妈的身体本来就是为了繁衍而生的,只会本能地选择最优质的基因。我是怕……怕我们不够好,不够优质,妈妈就会把目光投向别的雄性。”
斯梅利安还是和他的下辈子一样,这么爱打直球,这么爱把吃醋和占有欲坦诚地摆在台面上。他如此坦荡,反倒让时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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