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侜心里七上八下的,拿着橙汁出去了。他坐下了之后就光喝橙汁。彰桂林倒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吃得很香。一碗饭吃完,他问支侜:“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支侜一门心思都在惦记那些药片的去向,含糊地应了一声。彰桂林继续吃菜,半低着眼眸,说:“吃完去散散步吧。”
“去哪里散步?”支侜一急,彰桂林不会打算在外头杀他灭口吧?
死亡的阴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随便走走。”彰桂林说,“去迎宾码头吧。”
迎宾码头倒是个人多的地方。支侜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还是他把彰桂林想得太坏了,说不定他根本没想杀他,那他不就成了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了吗?他就成了那个恶毒的想着灭别人口的同伙了吗?支侜不悦地又喝了一大口橙汁,问道:“怎么没事想到去那里?”
彰桂林说:“新弄好之后我还没去过。”他忽而停了筷,抬起眼睛望住支侜。目光真诚。他说:“没事的。”
支侜的呼吸一窒,他的耳边突然就静了,隐隐约约地,他的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一个能回答他的所有疑问的答案。但这答案周围实在险恶,他不敢轻易靠近、轻易去触碰。他只好默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块古老肉。彰桂林的厨艺了得,支侜吃得停不下来了,彰桂林说:“帮你盛碗饭吧。”
支侜应下,一些眼泪跟着下来了,彰桂林进了厨房,没多久就端着两碗饭出来了,他一碗,支侜一碗。支侜擦干了脸,就是吃饭,吃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去想了。
饭后,他和彰桂林一起洗了碗筷,抹了桌子,他去玄关换鞋,彰桂林去阳台拿东西。他穿上了那件外套,兜里揣着那块石头和支侜一起出门了。
他们打车去了迎宾码头,码头景区很大,走到哪里都有人,可也只是零星几个人影,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一片无人的区域。这是一片小土坡,坡上种了一片海棠树林,这时节,海棠结了小小的海棠果,压弯了枝头。
海棠无香,果子也没什么气味。
彰桂林就地坐下了,从这里能望见迎宾码头的一个著名景点:一条有着十七个桥洞的石桥。据说那是宋朝时就有的桥,近年重修了,石桥上装点着会变色的霓虹。
支侜也坐下了。晚风吹拂,寒意四起,果树娑娑作响。彰桂林抱着膝盖说话:“其实那天同学聚会,我本来打算自杀的,药都备齐了,死前我就想再去你家楼下转转,发现你回家了,我跟着你,去了同学聚会。”
河面上有同样装点着霓虹的游船经过,支侜没想到已经入秋了还会有夜游的船。河边已经很冷了,河面上想必更冷。
一颗海棠果落在了他脚边。他拿起来在手里来回抚摩着。他望着游船的方向,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彩色的光漫上云端,洒进夜河,游船驶入了桥洞,渐渐远去。它会去哪里呢?
“嗯。”彰桂林也望着同样的方向,应了一声。
可谁也没动。支侜低下了头,风吹得他头痛,手脚冰凉,他实在坐不住了,憋着一股气站了起来,想喊彰桂林一声,话到嘴边却哽住了——他就张着嘴看着他。他又在悬崖边徘徊了,只是这悬崖下面是黑的,前头也是黑的,没有路,再往前走说不定会去地狱——他喊不出来。
这时,彰桂林用双手捧着脸,说:“你先去吧。”
风把他长长的头发吹散开来了。他的脸很干净,身上也很香,他的外套下面是他姐姐买给他的帽衫,鞋子也是干净的。
支侜擦了下脸,转身走开了。他先过去了。
第10章
支侜和小高跳完婚礼上的第一支舞,两人手牵着手在舞池边上随便找了两个紧挨着的座位一起坐下了。支侜气喘吁吁,小高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兴致还很高昂,看到老周去和驻场的乐队女主唱抢麦克风,他把两只手的食指塞进嘴里,狂吹口哨。支侜哈哈大笑,跟着欢呼鼓掌,不少宾客也开始起哄。女主唱笑着把位置让了出来,走到边上去喝香槟,单手叉着腰笑盈盈地冲老周飞了个飞吻。老周回了个飞吻,抓着麦克风,伸出右手摇摇晃晃地指着支侜和小高,他喝多了,有些站不稳了,说话的声音还算稳,道:“我们全宇宙,全世界最厉害的调香师,我的摇钱树支侜,我们最最善解人意的,最最优秀的程序员小高,两人好好的爱情马拉松,悲哀啊,怎么就想不开结婚了呢!”
支侜笑着喝倒彩,小高拍着大腿喊:“我表妹的电话你还想不想要了啊?”
老周一板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会堂里安静了些许,接着,就听他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说:“Okay,let the marriage bury this beautiful couple together!None of my business!”
一些人笑了,老高回头看乐队的乐手们,鼓手给了他一个节拍,老周举高双手,欢呼:“Dangerous!”
支侜又笑着鼓了好几下掌,这会儿拍得他手心都有些痛了,吉他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手。会堂外突然响起一阵很大的浪声。支侜侧过脸看了眼,落地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但他知道那外头有海,他知道他和小高正在一间四面都是玻璃墙的海边礼堂举办婚礼。
那些他们生命中和他们关系最亲密的人都来了,有中国的亲戚朋友,有去了加拿大之后结交的人,有说中文的,也有说英文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有少的。他们最好的朋友之一老周正在舞台上纵情高歌,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老周身后的一卷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银幕上不间断地播放着他们这对新婚夫夫的合照和视频影像。
小高半张着嘴跟着节拍晃动脑袋,很开心的样子。不一会儿,他大约是感觉到支侜的眼神了,扭头看他,笑着来握他的手。他们便握住手听老周唱歌。老周兴奋得脱下了外套在空中旋转,抓着麦克风忘情地滑起了月球步。小高哈哈大笑,支侜也是乐不可支,舞池里还在跳舞的其他人要么和老周尬舞,要么拿出了手机录像。
银幕上出现了穿着围裙,笑着的支侜,他在向镜头展示一只表面烤得焦黑的蛋糕。
支侜抽出手,从身后靠着的桌上找了个空杯子,找到了半瓶香槟,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小口。他再看小高,他正和坐在这张圆桌边的一个女孩儿在说话,那是他父母认的干女儿,两人青梅竹马。支侜隐约听到女孩儿在问小高:“你们这个预算当时给了多少啊?包机的钱怎么算的啊?30个人的婚礼他们办吗?”
小高就很认真地帮她计算成本,支出,等等等等。
老高唱尽兴了,女主唱回到了立麦后头,又是一首快歌,更多的人扎进了舞池,六张圆桌空空荡荡的。支侜笑着点了根烟。海浪声在人声和隐约伴奏的间隙拍响。银幕上交错播放支侜和小高儿时的照片。这是回到小高给婚礼策划人的视频的最开头了。这视频开始播第二遍了。
视频是小高亲自剪的。一开始他没有告诉支侜,他偷偷问支侜的爸妈要了好多支侜的老照片,还问姚瑶要了他们的毕业照——姚瑶正和老周手拉着手热舞呢。思思也来了,只是吃了些东西后就去睡觉了。孩子在海边玩了一个下午,早就精疲力竭。
小高还把家里那些存储卡都找了出来,有些是他们以前放在相机里用过的,有些是放在摄像机里的,有时候会从里面找到一些从没导进电脑里的照片和视频。小高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曾经纪录下来过的瞬间。
他和支侜在一起十年了。
有一天晚上,小高正在书房秘密地进行着这项视频剪辑的工作。支侜听到了动静,他找去书房,他发现小高正在看一则年代久远的视频。小高没有戴耳机,视频里的人在叫床。支侜进了屋,站在了小高身后了他还不知道似的。支侜怀疑小高是故意的。就像他早就发现小高在收集他们的旧影像,剪辑视频,但却没有拆穿他一样。他静待着小高给他“惊喜”。小高约莫也在静待着他的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无非是支侜看着视频的拍摄日期,和小高道歉,他还挤出了几滴眼泪,难过地捂住脸说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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