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桂林揉着胳膊,挤着眼睛不说话。大约很疼。支侜挪过去看他,帮他吹了吹磕碰着的地方,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太好意思了:“没事吧?”
彰桂林看着他问道:“我要是以前就把你弄这么爽,这么舒服,你是不是会翻山越岭去医院找我?”
花洒还在往下洒水,水温却不似先前那么热了,这可真有些扫兴了。支侜站了起来,拿起了洗发水往手上挤:“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彰桂林没声音了。支侜弄了满脑袋泡沫,干脆闭上了眼睛,他没法睁眼睛,一睁,泡沫就进了眼睛去,就刺痛。他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冲洗了头发上的泡沫,抹沐浴露,刷牙洗脸,在浴室待了好久才忙完。他去卧室换睡衣的时候,彰桂林去洗澡了。支侜洗了两人的衣服,拿了套干净衣服刚在了客厅。他还趁这当口去厨房找了一圈,很快就在冰箱深处找到了那两瓶药。他把药瓶放回原位,去卧室躺下了。
些许睡意袭来时,他听到外头响起了脚步声,他没往外看。他已经没什么欲望了,彰桂林要是再来弄他,打一炮不是不行,但他没什么兴致主动去找他。至于彰桂林是去是留,他懒得管了,反正明天他就要走了。火车票都买好了。明天下午就走。
第二天支侜起床一看,彰桂林还在,穿着他昨晚放下的衣服,蜷在客厅沙发上睡觉。支侜热了包子和牛奶,叫他起来吃早点。彰桂林没起,翻了个身继续睡。支侜便自己吃了些点心,去了卧室收拾行李。
他一打开行李箱就看到了放在里面的一大包刀具。支侜往外瞅了瞅,虚掩上了房门,把那些刀具拿了出来,塞到了床底下。后来他还是不放心,把那些刀具塞进了衣橱高处的冬天用的棉被里。这么爬上爬下忙了一顿,已经接近中午,外头天色却阴沉,支侜倒也不饿,去外头看了看彰桂林,他睡得直打鼾。支侜便也去了卧室打盹。这一觉睡到手机铃声大作。他一看时间,竟已是下午三点。支侜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机又响了,姚瑶的电话来了,她兴高采烈地问:“你在家吧?我到你家楼下了!”
“你来我家干吗啊?”
“不是微信上和你说了吗,来给你拍道歉视频的啊,我带了衣服来啊,才下产线的!”姚瑶那边开始喘粗气了,“我在楼梯间了啊!”
支侜拿着手机就跑进了客厅,彰桂林还在,醒了,正看电视,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语。支侜捂住听筒,打了个嗝,和他道:“我马上要去火车站了,你也回家吧。”他说,“还是我帮你叫个车?”
彰桂林问他:“你几点的火车?”
“四点的。”
“放屁,我昨天看到你买的六点多的火车票。”
支侜哽了下:“你干吗偷看我买票啊!尊重隐私你懂不懂!”
敲门声响了。
支侜赶忙说:“我家来客人了!!她以为我一个人在家,她找我有要紧的私事商量!”
彰桂林一动不动,大佛一样坐得稳稳当当的。支侜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怎么昨晚还好好的,他都不用暗示,不用提示,光一个眼神彰桂林就知道要抱他亲他,怎么转天就又没法沟通了?姚瑶这要看到彰桂林在他这儿,先不是好不好解释,万一这彰桂林突然发疯,把他们的事往外抖,先不说疯人疯话的可信度有多高吧,可总归是麻烦。他明摆着是要他回避一下啊!
他和彰桂林可能真就只有在性上合拍。本来就是,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疯子怎么可能在任何事情上都心意相同?
敲门声加剧。姚瑶在电话那头不停喊他:“支侜你怎么了?说话啊?诶,你在家吗?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啊。”
支侜只好去开门。
※※※
从支侜家走到那间假日酒店可不近,那公里数甚至都赶上一些户外徒步的行程了。支侜脚上穿着的是普通的帆布鞋,其实走了半个多小时,就能感觉得出来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可支侜没有停下。彰桂林还跟着他。鬼魅一样。甩也不甩不掉的影子一样。牛皮糖一样。这时候停下来了就好像在他面前低了头,认了输,支侜便憋着这么股劲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了,晚高峰来了,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好多电瓶车甚至开上了行人道,路不太好走了,离假日酒店倒是近了,一抬头就能看到酒店高楼上悬挂着的灯箱招牌了。支侜也不需要导航了,径自取道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继续往酒店去。
可去了酒店能干吗呢?直接和前台找焦良?找到焦良又能干吗呢?质问他干吗把一个好好的男孩儿逼成这样一个疯子——这样一个完全脱离了社会,不通晓人情世故的疯子?
彰桂林以前多会察言观色啊,同桌的女孩儿课间趴在了桌上,他就去帮人打热水。一次他们年级有一个出国参加数学竞赛夏令营的机会,数学老师选了他和隔壁班的一个同学,那人好像姓李。李同学家里条件不太好,读书特别卖力,非常需要这个竞赛的机会,好为以后拿大学奖学金铺路,他们这两个人实在难选,数学老师就安排了一场课后的测试,分数高的人可以去那个夏令营。支侜记得,测试前几天,那李同学在学校里撞见了彰桂林就刻意回避,实在避不开了,那看他的眼神也和看仇人没两样,据他同班的同学透露,这个李同学没日没夜地做习题,啃参考书,到了测试那天,彰桂林却重感冒了,没法来学校,据说高烧发到39度8,第二天,第三天烧还没退,结果彰桂林直接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那夏令营的参加名单又实在没法拖太久,老师就只好报了李同学的名字上去。
支侜还去彰家探病了。彰家父母不在家,自来水厂组织员工旅游,他们去海南旅游去了,假原来是彰玉林帮彰桂林请的,那天彰玉林给支侜开的门,支侜还带了水果上门,彰玉林一看他就乐了,指着彰桂林的房门说,你自己进去看吧,这进去一看,彰桂林什么事也没有,正趴在床上看杂志。支侜问他:“你是不是看那个李同学可怜啊?”
彰桂林自信地一抬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他就数学好,我除了数学,其他也很好啊。”
彰桂林还说,他以后想研究人工智能,地球上还有太多神秘未知的地方了,比如深海海底,比如火山内部,但是机器能做到的又有限,如果能发明探索用的人工智能,它拥有坚硬的外壳,人类的智慧,或许就能解开很多关于地球的谜。很奇怪,大家都想上月球,去火星,探索宇宙,寻访类地行星、第二家园,寻找类人文明、茫茫宇宙中的伙伴,可彰桂林一心只想研究地球。
支侜回头看了一眼,彰桂林离他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能抓住他,拽走他,或者摁倒他,揍他两拳胁迫他离开。又或者扭头走开,干吗非得跟着他,干吗非得跟着他还什么都不做?
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支侜就赶紧避开了它。琢磨一个疯子的想法有什么意义呢?为了理解他?为什么要理解他?为了解释他为什么会发疯,会变成现在这样?可还是那个问题,意义何在?如果他是彰桂林的家人,他们或许很需要去理解他,他们很需要知晓他的病根,因为如果他的症结可以解,他们就对症下药去治疗他,如果无解,那他们起码也有个心理上的慰藉——这是无解的病,得了真的没办法,只好接受现状了,只好包容他的所作所为,宽恕他的不合常理,不去触碰他的雷区,回避任何能触动他心事,害他发病的事物。他们还像爱儿子,爱弟弟一样地爱护他,关心他。
只是再也不会将他视作一个常人。
支侜抽了自己一巴掌,说好不琢磨了,怎么还钻研起来了?彰桂林的事关他屁事,说白了两人就是炮友,脱了裤子身体合拍就完事了,他甚至都不用知道他的姓名,年龄。在肉欲里这一切都是多余的。还是得怪他自己,色迷心窍,着了彰桂林的道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怎么就和这个老同学老情人上了床?
问题接踵而至。他们算是情人吗?彰桂林是挺喜欢他的,他还说他爱过他,还一副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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