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省城吗?”
“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啊?”
“我听说他爸好像……”
王福祥出来打圆场了:“你说这是,哈哈,今天真是,哈哈哈,人都来齐全了啊!不然我们大家来拍个大合照吧!”
有人附和,又听“砰”一声,支侜偷偷一瞥,彰桂林大摇大摆地进了包间,在李大庆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端起那装虾仁的餐碟,用手往嘴里扒拉虾仁。
“他是不是……”
“他有精神病!”
“嘘!”
李大庆笑着招呼大家:“吃,吃啊,大家吃,来,来,我敬敬大家。”他拿起了醒红酒的玻璃酒壶绕场走动了起来,气氛稍显活跃,只是饭桌上很少有人交谈了,大家都在看手机。
姚瑶把支侜拉进了一个同学微信群。好家伙,群里刷屏似的在聊天,支侜根本看不过来。
一会儿看到一句——他不是关在省城的精神病院里么,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什么情况?精神病院???!
金丝边眼镜男回头觑了彰桂林一眼,扭过头来飞速打字,嘴上问支侜:“真的假的啊??”
支侜刮了下鼻梁,没吭声。
——看他那打扮,还真说不定。
——我去,这人几天没洗澡了?他家里人都不管他的?
——谁通知的他啊?
——不知道啊,谁说的啊。
——他爸最近死了。
——到底什么情况??
——我和他姐住一个小区,前几天在小区里看到他了,多嘴说了一句。
——当时人看着挺正常的啊。
——靠。
彰桂林一句话也没有,光是吃,狼吞虎咽,胡吃海塞。微信群里不少人开始追忆往昔。
——彰桂林那时候算是咱们校草吧?
——啊?那我们校花是谁啊?
——是啊,谁能想到现在成了个精神病。
——到底是什么病啊?
——在家拿着菜刀砍人。
——不是同性恋吗??
——同性恋不算病吧?
——砍死人了吗?砍死谁了啊?
——他在家和个男的乱搞,被他爸抓了个现行,送去电击。
——以前算,现在那是不算了。
——听说那男的是他个大学生,去他家给他补课的。
——我去,他还需要补课啊!他不是跳级保送的水平吗?
——我怎么听我妈说那男的是修空调的啊?
——啊?没逮到那个男的啊?
——我妈就在他爸隔壁科室。
花菇鲍鱼海参上桌了,一人一盅。支侜默默喝茶,又点了根烟,就听到彰桂林那里发出巨大的咀嚼声。他没敢再多看。姚瑶瞅了瞅他,支侜对她笑了笑,又拿起了手机,边看聊天群边抽烟。他没什么胃口了。
——靠,以前下课多少女的来我们班门口走来走去就是为了看他啊。
——他不会突然发病吧?
——主席你还不赶紧给他姐打个电话,你找来的人,你得善后啊!赶紧喊人领人回去啊!
——他是不是打篮球也特别厉害啊?老王,你不是那会儿你们老一起打球吗?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联系啊?
——都是同学,他也没怎么样吧。
支侜放下了手机,咬了口鲍鱼,嘴里不是滋味,就继续抽烟。有人过来敬他酒,人眼熟,名字叫不出,始终陌生,喝了两杯,他壮着胆子再去打量彰桂林。他不喝酒,不碰烟,吃完了手边的东西就静默地坐着,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插在口袋里,让泥巴弄污了脸的菩萨似的。酒席上的气氛似乎完全恢复了。上点心的时候支侜发现彰桂林已经不在了。
聊天群安静了,热闹回到了饭桌上,大家商量起了国庆假期一块儿去爬黄山的事。点心上的是燕窝和奶黄流心酥,吃完后众人一块儿拍了不少合照,有人说去唱k,支侜实在没什么兴致了,头又开始疼,便推辞了,众人又劝,姚瑶便在旁装腔作势地扶住他说:“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吧。”也就没人来劝他们了。
两人走到姚瑶停车的露天停车场时,支侜嘴里的甜味也散了,他要点烟,姚瑶还扶着他呢,回头一看,撒开了手,如释重负:“行了吧?”
支侜笑着回头也看了看,擦了打火机,没说话。
姚瑶说:“上车吧,我送送你。”
支侜说:“没事,我走回去吧,挺近的。”
姚瑶拍了拍他的胳膊,支侜会意地也给她点了根烟。两人站在车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姚瑶问他:“你移民办得怎么样了啊?”
“准备资料呢,约了周一去公证,出生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什么的。”
“小高那边呢?”
“他进度比我快一点,资料交齐了,估计年后就下来了。”
“那挺好。”姚瑶说,撑着下巴看着他,抖了抖烟灰,“你该不会是打算以后不回来了,这次回来办事,就想来同学聚会最后看一眼吧?”
支侜笑了笑。姚瑶又说:“还是你来我们这班老同学这里来搜刮搜刮成就感?”
支侜岔开了话题:“上次那衣服卖得怎么样啊?”
姚瑶笑了笑:“你这网络效应肯定是有的啊,都卖第三批了。”她开了车门锁:“上车吧。”
“没事儿,我走走,醒醒酒。”支侜拍了下车前盖,转身走开,没几步,他回头朝姚瑶挥手,姚瑶已经上车了,朝他闪了几下车灯。支侜又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出了停车场,他独自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经过一家便利店,回头看了看,窄窄的巷弄里落满了昏黄的路灯光,几辆电瓶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巷子尽头嵌着一块马路的剪影。没有车,也没有人。一道白线从一头贯穿至另一头。
支侜进了便利店,拿了包烟,结账时,他瞄了一眼挂在收银柜台后的圆镜子。他看到外面有个人贴着一根电线杆站着,那人一身黑衣服,一双黑眼睛,乌黑的头发蓬乱,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脏兮兮的。他好像在看他。
支侜又拿了一根甜筒,去了便利店门口吃,站在电线杆边上的人不见了。巷子里还是发黄,柏油路面闪着水光,空气潮湿,天上堆满了阴云。九月了,到了进城阴雨不断的时节了。
吃完了甜筒,支侜边抽烟边往回走。他不时往身后看。
他怀疑彰桂林在跟着他。
想到这里,他的膝盖没来由地一阵抽痛,那疼痛逐渐漫延到整条右小腿。他走不快了,慢吞吞地回到了小区,慢吞吞地爬到了家门口。烟抽完了,他在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楼道上的感应灯熄灭了,他并没听到尾随的脚步声,也再没看到一双躲在黑暗里发幽光的黑眼睛,他才开了门。进屋后他立即反锁上了房门。他没开灯,屋里静悄悄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极了,他还出了点冷汗,后背汗津津的。他想走开,可浑身都发僵,完全挪不动步子,就这么踟踟蹰蹰地干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了会儿心跳,又出了点汗后,终于鼓起勇气从猫眼往外看了出去。
彰桂林在门外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支侜一怵,反手挂上了门锁上的门闩,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砰!”
“砰!砰砰!”
防盗门被拍得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2章
“砰!砰砰!”
支侜的心跟着砰砰乱响。他捂住了嘴,大气也不敢出。
“嘣!”
又一下,明显比先前那几下更用力。黑暗中,整扇防盗门都开始乱颤。拍门的人不知道攥了多久、多大的劲,不把防盗门拍穿砸烂誓不罢休似的。支侜更怕了,不禁打了个寒战。
“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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