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拎着袋子往窗外一扔。
凌唐顾不得他怎么老喝自己剩下的东西,皱着眉道:
“讲文明,垃圾可以随手乱扔吗?”
乐野“啊”了声,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了,扒住车窗往后看了看,挠挠头道歉:
“对不起啊凌唐哥哥,我懂得不多,以后你多教教我。”
什么叫“懂得不多”?凌唐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乐野“嘿嘿”笑起来,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很是乖巧,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乖巧了:
“我没怎么读过书。”
叛逆的辍学少年?凌唐批评了人,还得到了道歉的正反馈,心情有些好,嘴就淬了毒——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气时是一言不发的,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怼人:
“九漏鱼啊。”
乐野的确懂得不多:
“什么意思啊?”
他说着还从地下的包里掏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凌唐瞥了一眼,是小学生才用的那种生字本,乐野握着铅笔,求知欲很强地看着他,凌唐无奈:
“初中毕业了吗?”
乐野眨巴眨巴眼睛,干脆坦诚相告:
“我没上过学。”
什么叫“没上过学”?凌唐要不是确定自己本硕博连读,差点就要怀疑自己脑内是不是有一个和乐野同样没上过学的小人,怎么跟个复读机似的,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
“为什么不上学?”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这人怎么这么凶,比这个村子里的小学老师还凶,乐野偷着撇了撇嘴,刚要从他出生开始的悲惨故事说起,忽然觉得腿根那里不对劲,再往上,好像是虫子——
“啊!凌唐哥哥救命,我鸡好疼!”
说着,把怀里兜着的核桃、巴旦木一顿甩,试图站起来,但被安全带束着,虫子似乎又咬了一口,他软乎乎的肉啊!乐野见凌唐瞪着眼睛毫无反应,简直要哭了:
“我鸡疼,鸡被咬了!凌唐哥哥,停车,停车,帮帮我啊!”
凌唐真的怀疑自己也是九漏鱼,否则怎么听不懂“鸡疼”两个字,但见乐野痛苦的表情,动作比脑子快,立马刹车,解开他的安全带。
下一秒,乐野伸直了腿,把裤子往下一扒——
凌唐在看到他十分低俗举动的瞬间,立马拉开自己的安全带,推门下车,随着车门“哐”的一声,是他忍耐不住的脏话:
“操。”
旁边有车开过,凌唐绕过路虎车头,偏着头拉开了乐野这边的车门,乐野立马跟弹簧一样蹦下来,听那动静,是一直在抖身上的虫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不文明词汇,半晌才道:
“好了。”
凌唐转过头,接着又是脱口而出的脏话,极为暴躁:
“裤子穿上!”
凶什么凶。乐野咽回犟嘴的话,低头又瞅了瞅,才把裤子往上提,还不放心:
“万一虫子还在呢……”
凌唐转过身,低头瞅了一眼,抬脚,“啪”,踩死一只不知叫什么的多足虫。
乐野见状,呼出一口气,赶忙道谢,又伸手往裤子上挠了两下:
“感觉有点痒,我鸡会不会被咬肿了?”
凌唐一米八六的个子,此刻看乐野跟小鸡崽似的,他低头,颇为严厉地训斥:
“说了几遍,讲文明!能不能别说什么奶啊、鸡啊的!”
乐野经过方才一番折腾,脸本就有些红,被这么一训,更是红到了脖子,却也有些小脾气上头,仰着头同凌唐对视,说出的话不再欢快:
“那说什么啊,我不懂,你教我撒!”
求教还理直气壮的,凌唐抬手给他一个脑瓜奔,让那双大眼睛不再水灵灵地望着自己,然后准备好好教导一番,但倏地哑口,不叫奶、鸡的话,叫……
“热牛奶,外生殖器。上车!
第2章
二手路虎“嗡”地驶出,完美地传递了主人此刻不太美好的情绪。
凌唐干脆戴上墨镜。
坐车的摇头晃脑哼着歌,他这个开车的快因被迫的几次一停一刹搞晕了头,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散心,然后心平气和地跟姥姥“说说”这些年的事,然后……可这车上的小乌鸦丝毫不让他安生。不过,快了,距离乡里还有六七公里。
这儿的胡杨没有泽普的好看,主要没能连成片,所以一旦少了壮观,就只剩下独属于秋天的凄凉和萧索了。
凌唐自认为,很少有这种萧索的情绪,可在今天下午,切切实实地沮丧起来。大概是因乐野的那句“名字好棒”,棒吗?他面无表情地想,他爸,他妈,这对夫妻自打他出生,就没给他这个人本身半点关注,一丝一毫都没有,与其说是叫“凌唐”的孩子,不如说是工具和垃圾桶。
旁边的人真是跟窗外的乌鸦一样,片刻都停不下来。此刻哼歌的嗓门更大了些,还一眼一眼地瞟过来,“咳咳”两声,终于耐不住寂寞再次开口:
“凌唐哥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念书吗?”
不是很想。
凌唐抬手推了下墨镜,没搭腔。
乐野也学着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墨镜,自顾自道:
“我从我出生开始跟你讲起哈……”
凌唐打断他:
“长话短说。”
乐野“噢”了声,彷佛一口气讲完要渴死他似的,拿起剩下的小半瓶矿泉水倒进嘴里,慢悠悠开口,长话短说的话,故事确实不长:
“妈妈生完我走啦,爸爸喝酒、打人,不让我出门,也不给我办户口,村里干部来了好几次要帮忙,都被我爸赶走了。没有身份证、户口本,所以我念不了书。”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极大,凌唐甚至摘下了墨镜,偏头看他好几眼,这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吗?合着他开车带了个黑户?
乐野倒是毫无情绪波动,还往嘴里扔了一颗巴旦木,嚼吧嚼吧:
“唔,我还能再多说点吗凌唐哥哥?”
倾听别人的苦难也是一种礼貌,凌唐自然答应:
“恩,说吧。”
小乌鸦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今年夏天我本来快叫爸爸打死了,艾伊木奶奶拼死拦住了他,趁爸爸又一次喝醉,奶奶让我跟着一辆卖羊的卡车跑远些。
“她说我长大了,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我跟着车走啊走啊,就来到了南疆这个村子,村里要收玉米、捡棉花的,我就求他们留在了这里,干了三个月的活,还得了不少钱呢。前几天我用别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她说爸爸喝酒喝死了,正好我这边干完活了,回去给爸爸收尸,给奶奶钱,再给我自己办户口。”
“还有五天我就十八岁了。凌唐哥哥,十八岁了可以自己办户口和身份证吗?”
凌唐收起墨镜,放缓了车速,偏头似是观察了下小孩的情绪,见没什么异样,才道:
“恩,可以。”
乐野兴奋地一拍大腿,他就知道肯定行:
“汗克孜姐姐什么也不懂,她说我自己办不了户口,还是你懂得多,凌唐哥哥你给我讲讲办户口需要什么吧?”
凌唐……他也不懂,没有亲身或者周边人到十八岁还没有户口的经历,但决定等会儿到乡里停车吃饭时帮他查查:
“你家在乡里?”
闻言,乐野翻了个白眼,趁被批评“不礼貌”之前,好好回答:
“村里到乡里才十来公里的路,哪儿叫‘远’啊?我是从阿勒泰一路跑来的,到了乡里再搭别人的车,辛苦噢。”
凌唐抽了抽嘴角,也不怕被卖了,还没等他搭腔,乐野大约是看快到乡里了,小嘴更是“叭叭”个不停,说汗克孜姐姐,说摘棉花的事儿,还说:
“我五岁那年,还有个爸爸,对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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