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齐斯闭着眼把一整杯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连壶都端走,温和又不容置疑地说:“这是好茶,不给你喝。”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纳尔齐斯非常顺利地获得了在慕德兰市内自由活动的权利,但他没办法马上实践——那茶叶的杀伤力实在太大,纳尔齐斯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间谢绝见任何人,包括林连雀。
三天后,纳尔齐斯出门查看邮箱,发现里面多了两封信。一封是远东饭店送来的,里面是两把套房钥匙,后边的信函彬彬有礼地写着,您的长租房间已经准备妥当,欢迎尊贵的贵宾来本店入住。
信函上备注了租约时间,林连雀这个暴发户一口气租了十年。
另一封是一个新生提交的心理咨询预约,预约时间就在今早。
纳尔齐斯把远东饭店的钥匙收好,换上白大褂,泡了一壶新茶。
半个小时之后,医务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纳尔齐斯温和地说。
金发青年推开门,沉静而彬彬有礼地看着他,道:“您好,我是艾西礼。”
啊。纳尔齐斯心想。原来是他。
“早上好,你很准时。”纳尔齐斯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友善地问:“我能叫你弗拉基米尔吗?”
这是三零年的慕德兰,选帝侯大街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个夏天,帝大里的皇后玫瑰粲然怒放,故事逐渐丰满,旧的章节正在落幕,新的章节刚刚开篇。
纳尔齐斯开始在远东饭店长住,他对林连雀背后的文身很感兴趣,林连雀跟他解释过这个文身的由来:在广州有一种特殊的办法,叫做祀身——按照西大陆的说法大概就是某种魔法,通过这种魔法,能够和非人之物订立契约,以此在关键时刻借用非人的力量。
纳尔齐斯听完点点头,“果然是个魔鬼。”
林连雀抗议:“我在老家可是被叫做大仙儿!”
纳尔齐斯:“什么是‘大仙儿’?”
林连雀想了想,“就是某种妖怪,似人非人。”
纳尔齐斯:“似人非人——那不还是魔鬼?”
林连雀:“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关于魔鬼的话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很久,纳尔齐斯从一开始的若有所思,到逐渐习以为常,有时他无意间碰到林连雀的后背,总能感到一种很温暖的触觉,仿佛有个张牙舞爪的东西正在毛茸茸地拱他的手。
然后在那个十二月的慕德兰,萨赫咖啡馆窗边,林连雀说:“我就是那个魔鬼。”
而他无比自然地对林连雀说出了那句:“你也是神的验证。”
说完这句话,纳尔齐斯自己也有一些恍然。
在圣廷的教谕中,魔鬼是可以被驯化的,用金子可以将其讨好,用牢笼可以将其囚禁,除此之外也有别的办法。
他看着林连雀安然闲适的侧脸,在心里想:我是驯化了魔鬼吗?
但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些疑惑:因为驯化魔鬼,很大程度上是神的权能。
三四年的新年,背井离乡数年之后,纳尔齐斯终于再度回到了亚历山大城。这里有新圣宫,也有朱雀坊,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处是他们二人共有的故土。
然后在那个火树银花的夜里,他看到了此生最绚烂的星空。
再后来,莱赫战争爆发。
纳尔齐斯听说了伯德赛面临的危局,他提醒了林连雀,林连雀原本似乎是要亲自去一趟前线,但对方经过一番思考,最终没有采取行动。
直到伯德赛屠杀的消息传来,林连雀高烧数日,昏迷中这人经常讲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很多都是广州话,等醒来之后,他看见床边的纳尔齐斯,说的第一句话是:“……魔鬼这次遭报应了。”
“没关系。”纳尔齐斯摸摸他的头,“我去圣堂替你赎罪。”
“怎么赎罪。”林连雀哑着嗓子苦笑,“宝塔镇河妖吗。”
“神是谅解。”纳尔齐斯纠正他,“不是惩罚。”
纳尔齐斯想到林连雀可能会问他一些事,比如他为什么要在多方之间游走,比如上将和圣廷的秘密合作,甚至是那个宏大离奇的朱庇特计划。
但林连雀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林连雀好像轻而易举地懂得了他。
正如纳尔齐斯完全理解林连雀为什么要前往白金汉。
他们没有正式告别,林连雀是在一个大清早出的门,自然得仿佛要出去买早饭,唯一的破绽是对方说了句不怎么贴切的告别话。
“走了啊郎君。”林连雀对他说:“得闲饮茶。”
纳尔齐斯斟酌了一下东方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话,或许应该接一句早去早回或者一路顺风,但最后他也只是笑着朝对方摆摆手,应道:“得闲饮茶。”
得闲饮茶,再叙桑麻。
后来纳尔齐斯思考过,他之所以没有说早去早回,是因为他从未考虑过林连雀会回不来这种可能性。
那可是魔鬼,魔鬼都是不死的存在。
直到白鹭酒馆中,少年递给他一封信。
纳尔齐斯看着信,心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几乎没在意少年说了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想:原来魔鬼也会死去吗。
不,不该如此。
魔鬼是不会死的。
只有人才会具备有限之生命,只有人才会命丧他乡。
这么说,难道林连雀不是魔鬼,而是人?
那我是什么?
是我害死了林连雀吗?
难道……我才是那个魔鬼吗?
原来是这样吗。纳尔齐斯在心中道。原来我才是那个魔鬼啊。
他原本并不打算拆那封信。
直到和夏德里安在食堂后厨打过一架,听了太多的惊奇故事和大胆狂想,纳尔齐斯忽然觉得,没有关系了。
比起那些数十年甚至以百年记的东西来说,他的经历也不过是一段稍有离奇的情节而已。
事已至此,不妨看一看结局。
【一封被拆开的信】
纳尔齐斯:
郎君——老婆——媳妇儿——
是我!
好像很少正式叫你的名字,这次亲笔写下来,感觉很新奇。
我在海上写这封信,明天就要到白金汉了,估计上岸之后会有很多麻烦事需要解决,很难再找空闲,所以我想有一些话,还是现在就写下来吧。
背后那个家伙很不安分,我想它大概是想你了。
我跟你提过“祀身”,你说这是一种魔法,我觉得挺贴切,但是有一些细节我没有跟你讲,因为其中的原理我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明白,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到广州来,可以去找姓诸葛的问一问,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忽悠不了。
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祀身”除了需要祭祀者本人,也会借助一些外力。这种外力的借助很玄妙,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是需要一个除我之外的人,强烈地坚信我背上这家伙的存在(这大概是一种念力的输送,和人们越信菩萨菩萨越灵验是一个道理)。
我们当初在邻省的那个旧贵族家里见面的时候,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非常奇异的感觉。而那天是你第一次出现在大宅。
我找夏德里安打听了你的身份(你看完别去打他了,说实在的他这几年也怪可怜的),他告诉我你来自圣廷,神学造诣很高,于是我又在朱雀坊找人打听了你少年时候的事,了不得啊媳妇儿,从我得知的消息来看,你当年在圣廷简直就是个天才。
我眼光真好,不愧是我。
那之后我有了一个很有趣的设想,或许是神学上的造诣,让你对非人之物的感知更为强烈——你是相信它的存在的,所以在见到你之后,我背上的那个家伙就感知到了你的念力,因此产生了某种共鸣。
但是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想法。
我可能想错了,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做了个实验,我去圣廷找了几个据说神学造诣非常牛逼的人,分别和这几个人喝了一次茶,其中一位女士似乎看出来我和普通人有所不同,我们聊了一些关于非人之物(你们称为魔鬼)的话题,很有趣,圣廷神学院也确实能够培养出一些非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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