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堪称地狱的模式下,他不但活了下来,还靠着贷款和资助一路直升,考上当地老牌名校G大。
读的是最苦的医学,在校专业成绩第一,期间奖学金不断,没课就去兼职,两年便还清了所有欠款。
成长经历励志,人也半点没有长歪。
当一个人身上齐备“高”和“帅”两点的时候,人们往往会自动把中间那个字也脑补上去。
更不要说祝君则行止有礼、谈吐大方,明媚自信到几乎招人又爱又恨。
就算是去夜市摆摊唱歌,也没人会觉得他是因为缺钱而不得不放下身段,只会以为是谁家闲得无聊的少爷又出来玩票了。
直到现在,自学成才的唱歌和创作小有名气,乐队好几首热曲平台播放量都破了百万,跨行演戏都不比科班出身的差。
人生第一次拍电影还是个小角色客串就在春节档强势刷屏,简直就是现实版的谢声。
——甚至略强于谢声,连颓靡与低谷都不曾有过,一直勇往直前,坚定向上。
这履历,谁看了不掬一把苦尽甘来的辛酸泪。
草根出身的逆袭史在经济低迷的年代鼓舞了一大帮缺少精神支柱的人,不仅没得黑,反而越扒越红。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
这样的人,本来就只缺一个被看到的机会而已。
迟羿不知道自己在祝君则“被看到”之前就与他产生了羁绊是好还是坏。
因为当无数粉丝洒泪告白“始于颜值忠于人品”的时候,那条似是而非但指向明确的同性恋传闻出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粉圈炸了。
真的炸了,热搜第一的“爆”。
祝君则已然被捧上神坛,神是不可以有污点的。
「我哥铁直男!!!基佬别来碰瓷[呕吐][呕吐]」
「楼上梦女吧[doge]骗骗姐们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哥看面相就不直啊[doge]事已至此浅嗑一口真夫夫」
「666面相学又出来了,我看你面相户口本挺薄的[呲牙]」
「你们信zjz是真草根还是信我是秦始皇?能到这个级别的,背后没有金主谁信?电影客串也不是路边拉条狗都能上的,只能说捧他的人很会[good][吃瓜]」
「男的也能被潜规则吗[吃惊]」
「造h谣的你木死了」
「哥单身多年招谁惹谁了?在某些人眼里不谈恋爱就是gay???」
「急得我团团转,谁来扒一下那人是谁啊」
……
迟羿就是那个污点。
叮铃铃——
「[祝哥]邀请你视频通话」
迟羿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机械地刷着评论区,已经呆坐了好久。
手上是被指尖掐出来的好多月牙,细密如针扎的疼痛慢吞吞地返了上来,在几近麻木的身体上,略微显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滴。
「对方已取消」
铃声在夜晚安静的房间里响得突兀,戛然而止,更突兀。
屏幕上显示未接的红点刺眼,迟羿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胀,喘不过气似的。
一定是空调太热了。
胡乱把空调关了,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他用力地吸了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冷气过肺似有奇效,四肢都在呼啸的冷风中降温,他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回去再看,手机上祝君则发来了消息。
「小羿,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本来也没睡。
“小羿”这个称呼和“小迟同学”不太一样,少了轻佻的调侃,偏稳重,带着点自上而下的关怀意味。
祝君则从来没在微信聊天中这么叫过他。
他也看到了吧,那条帖子。
他想干什么?
像以前一样告诉他没事,一切有我,你不用担心?还是要他别听别看,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想说我们的关系很危险,就这么……断了吧。
这个电话,迟羿拖到了后半夜才打。
嘟——
“喂?”祝君则秒接。
听筒贴在耳边,祝君则的声音直直穿入鼓膜,带着淡淡的磁性,像冬夜里一点粲然明灭的火星,光亮、温暖,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迟羿抿着嘴,没说话。
“喂,小羿?”祝君则问,“你在听吗?”
“在。”
庭院里的黑松被夜霜覆得冷锐,迟羿沿着石板路,走到最角落的那棵树下蹲下,面无表情地拨弄地上一块冻得坚硬的石子。
祝君则又问:“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醒了,还是没睡?”
“醒了。”迟羿不咸不淡地撒了个谎,“祝哥是没睡吧。”
“……”听筒那头顿了一下,“是啊,白天喝了咖啡,晚上有点失眠。”
听上去祝君则竭力想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有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出去玩玩吗?新城的灯光秀看了吗,留溪坊还有灯会呢,一直到初七……”
“没有。”迟羿凉声打断,“我不喜欢那些。”
“……噢。”
祝君则也没说话了。
听筒里只余下两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深深浅浅,隔着小小一方屏幕,想缠绕而不能。
物理距离似乎把心理距离也拉远了,迟羿被晾了一分钟,终于忍不住搓了把被冷风吹僵的脸,焦躁道:“你在哪里。”
祝君则道:“酒店。”
“哪家酒店。”迟羿更焦躁了。
祝君则默了两秒,说:“怎么啦?”
“你快说呀!哪家酒店!”
他语气是刻意的轻快,迟羿听着不安极了。
和祝君则一起过了这么久,他已经能精准地把握祝君则每种口气间的细微差别,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心里憋着事的强颜欢笑。
尤其是今天。
祝君则很少很少,用这种温和的口吻来嘘寒问暖,多少都要带点恶劣的调笑的,他喜欢那样。
迟羿不知道暗骂过多少次这人的可恶,总有办法呛得自己说不出话,偶尔还要面红耳赤。
今天却宁可他再可恶一百倍,总好过这样——
轻飘的,像要散了。
迟羿啪地摔掉石子,猛地站起身,旋即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黑松在浓得看不见颜色的夜里立着,像一个个手持尖矛的卫士,青面獠牙,却又正义凛然。
——要把他驱逐。
“喂?喂?小羿?”祝君则一连叫了数声,“迟羿!”
迟羿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找回五感。
“祝哥……”
“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外面?”祝君则那边窸窸窣窣,像是在穿衣服,“先别动,告诉我位置,我来找你。”
明明是暖人的话,迟羿却没来由地涌上点委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我不要你来找我。”
窸窣的声音停了。
祝君则道:“你问我不就是想见我吗,我过去找你不好吗?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怎么来?开车吗?你喝酒了吗?”
一连串的问句把迟羿那点委屈砸得更大了,口不择言道:“是啊,我喝酒了,红的白的都喝了,过年啊,家里酒多得喝不完,我给祝哥送点过去。”
祝君则似是叹了声,“小羿啊……”
“不可以吗?”迟羿不待他的下文便道,“凭什么主动权永远在你那里?我现在在家,祝哥要来我家吗,我爷爷在,爸妈也在,还有那个你见过的‘小朋友’,你这次又要给他带什么口味的糖?”
“……”祝君则没再坚持了,应了声“好”,随后在微信上发了个定位。
「打车来,不要开车」
「糖是给小迟小朋友的,今天有两种口味,来了给你吃啊」
「路上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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