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之后,南寻说你们已经和解,我以为你已经解开心结了,但你其实还是不敢相信,知影一直都很疼你,一直都没怪罪你,对吧?”
段书逸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边的手指默默蜷紧。
她说对了。
他在后台听见段知影亲口说出希望他健康快乐时,他甚至不敢在心理想法里,补全哥哥对自己的感情。
他只推测到“哥哥可能也……”,便转移了思路。
因为他认定自己不配再从段知影那里得到半分亲情。
“看来我说对了。”黎黛苦笑,“这也正常,毕竟他不说,你不知道,总是会怀疑的。我猜,他后来和你坐一辆车,同意陪你去演唱会,你都以为,是因为小猫?”
段书逸错愕抬眼,虽没开口,“难道不是吗”的疑惑,已然写在脸上。
“也不能说妙妙一点功劳都没有,但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疼你。”
“妈。”段书逸心灼难耐,“你是不是还有事想告诉我?是不是哥还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大哥让我瞒着你,他不想你自责。”
“妈!告诉我!”
段书逸难以自控提高的声线,触动了黎黛岌岌可危的心防。
她的呼吸间掺了水汽声,她眨眨眼,睫毛湿润,热泪还是翻滚而下。
“段知影死过一次。”
“……”
“他之所以选择活下来,是为了你,段书逸。”
*
段知影并未参加温妙然的葬礼。
温妙然死后,他表现得堪称完美,冷静得黎黛难以置信,以为他在强撑。
温妙然的尸体被送去火化的那天,段知影甚至没去现场。
数不清的市民亲自到殡仪馆送行,一柄柄撑开的黑伞下,没有一面有段知影出席的痕迹。
他只坐在家里,平静地打了好几通电话,理智且妥当地处理了很多事情。
等他难得闲下来,就看见母亲恳切拉着他的手,听见她几近哀求似的问他想不想哭,说只要他想倾诉,妈妈一直都在。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沉默抽回自己的手,沉声稳定道:我没事。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没有半分压抑的颤抖。
他没有强撑,他真的没事。
段知影如此深信。
他当然没事。
内心毫无苦痛,心脏和大脑像是被打了麻醉剂,意识与身体切割,他感受不到内心的悲喜,也感应不到眼睛是否酸涩。
他又不想哭。
既然他不想哭,那就说明他没事。
没事的段知影甚至在当夜猛然惊醒,狂笑不止:
他笑自己冷血,初恋死了,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掉。
感情也不过如此嘛,死了心上人,连所谓的“痛彻心扉”都没有。
那些因爱恨情仇死去活来的歌也好、故事也好,都在矫情什么?
死了个人而已。
区区死人而已。
在温妙然火化后的第二天,段知影重回了车祸发生的街头。
他站在马路一端,平静地看着斑马线正中的位置。
那里曾经坐着他闭眼的、年仅十一岁的弟弟。
那里曾经停着一辆失控的卡车,承受过巨大的冲击力,以至于前保险杠都被撞得扭曲。
距离车头约七八米的位置,是一滩汩汩冒出的血,直到干涸成段知影已经忘不掉的形状,旁边还有一盒散落满地的曲奇。
血迹上面,躺过他的初恋。
他身着雾霾色上衣、白色裤子的心上人,温妙然。
只不过,现在一切都被清理干净。
没有一点白线,没有一点血迹,甚至似乎没有一点磨损。
人来人往,一双双脚踏过他注视的位置,车来车往,一个个轮碾过他凝望的方向。
段知影平静地看着那个位置许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以至于他身边匆匆行过的路人,没有一个会想到,他或许也来缅怀此地曾逝去的一位青年。
毕竟至少那些善良的市民来到此地,都会眼含同情的泪。
而这个莫名站在路边的人,毫无泪意。
离开那个街头,段知影按计划前往温妙然的出租屋。
恰好老房东从出租屋出来,眼眶发红,老太太得知租住在此的那个温柔青年意外殒命,难过了很久。但生活还要继续,得知有人预约要买房,她今天特地来收拾租客的遗物。
段知影主动解释:提前联系要把这间屋子买下来的,就是他自己。
他办事效率堪称神速,当天就拟定合同打款交接,只有房产证的转户需要时间,他和老太太说清楚,已经委托好律师之后来补办。
若不是过程中段知影并未压价甚至提出比市价更高的购买价,若非段知影执意要求屋子“保持原样”,老太太本以为这小孩和原本的租客毫无关系,只是得知这老屋子死了人成了凶宅想低价购入的捡漏客。
交接钥匙后,老太太还特地仔细打量段知影的神情:
这孩子真和那个孩子有关系吗?
怎么朋友死了,这孩子一点都不难过呢?
段知影在新买下的老房子里,待了一整夜。
他抱着温妙然衣篓里还来不及洗的衣物,躺在温妙然还没换过的床单上,他深深呼吸,试图捕捉温妙然的气息,却只能嗅到冬日空气的寒意。
他就那样躺着,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将温妙然未洗的衣物和床单丢进洗衣机,洗好,一件件晾在阳台上。
他破天荒提起扫把,将地板清扫干净,他将冰箱里的食物清空,将垃圾打包,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回到隔壁自己家,将其中与温妙然有关的素描取走,再回到温妙然家,将卧室旁那间小书房,布置成他的画室。
他将和他有关的每一幅画都挂起来。
每一次挂画时,他就会和他的片段,保持仅咫尺的距离。
他的视线扫过他定格的、不再颤动的睫毛。
他的额角触过他泛红的脸颊。
他的鬓角蹭过他粉润的唇瓣。
他的指腹抹过他浅浅留疤的锁骨。
他的鼻尖厮磨过他红热的后颈。
他将他的爱意装满整个房间,而后,头也不回地将房门关闭。
没有回头看一眼。
段知影出门,驱车前往殡仪馆,取走了那份提前办好手续的、无人有资格认领的骨灰瓷瓮。
他怀抱初恋的尸骨,稳稳行车。
车却没走上任何一条他熟悉的道路,而是越行越偏,离家越来越远。
公路越抬越高,直到一侧呈茂密的野山,一侧是高崖下鳞动的海面。
段知影望向天际与海的交接。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明朗,金色的光点在水波面闪动,蓝天白天,风景开阔。
本可以在他眼中折射出无与伦比色彩的光线,此时却只呈现单调的灰。
段知影微微勾起嘴角。
这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他感应到大腿上本冰凉的瓷瓮,经过一路暖化,此时已有了和他同步的温度。
他的爱人已经有了他的体温。
山路的转弯角,道旁特地布设了减速警示牌。
段知影却脚底用力,踩死了油门。
车子疾速飙升,油表和速表指针弹射到红区。
直到失控的车头猛然撞碎道边的防护栏。
车冲出路面,滞空,重重翻下山崖。
第56章 觉醒
“这都好几天了, 我儿子为什么一直不理我们?”
段南寻拉住主治医师的手,迫切问。
病房里,几度被下达病危通知书、被医护昼夜不分艰难抢回一条命的青年, 此时怔坐在床上,任黎黛在一旁握着他的手哭泣喊着他的名字, 也毫无响应。
好像只是被抢回了这具身体,并未被抢回他的魂。
医师叹了口气, 望向那年轻的病人。
本该是风华正茂的青年, 此时病容枯槁,一双罕有的漂亮眼眸,此刻死水一般静止, 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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